第6章
柳清辭不知道他為什么騎得慢。也許是因為路不平,也許是因為他不想讓風吹得太烈。
也許只是因為,想這樣多抱她一會。
她雙手攥著馬鞍前橋。
赫勒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松開一只手,把她的右手從馬鞍上拽下來,按在自己腿上。
“抓著這兒?!彼f,“比馬鞍穩(wěn)?!?br>
柳清辭手指僵了一下。
他的大腿硬得像石頭,隔著皮褲,能感覺到底下肌肉的輪廓。
她想把手抽回來。
他沒松。
“抓著?!?br>
她沒再動了。
就這樣騎了半個時辰。風吹得她臉疼,但后背是暖的。他的胸膛像個火爐,把熱量一點點傳過來。
她僵著僵著,慢慢放松了一點。
不是不怕了,是身體習慣了。
“集市上什么人都有?!焙绽蘸鋈婚_口,“別亂跑,跟緊我?!?br>
“嗯?!?br>
“有人跟你說話,別理?!?br>
“嗯?!?br>
“看什么東西,跟我說?!?br>
“嗯?!?br>
“別光嗯。”
“……好?!?br>
他這才沒再說話。
金牙漢子又回頭,大聲說:“弟妹,你知不知道,赫勒從來不跟人共騎?”
柳清辭沒接話。
金牙漢子自己接下去:“他嫌慢。誰要跟他騎一匹馬,他一腳踹下去?!?br>
赫勒:“魁狼,你是不是想走路回去?”
叫魁狼的金牙漢子哈哈大笑,催馬跑前面去了。
柳清辭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赫勒腿上的手。
她的手指已經(jīng)沒那么白了。
又走了一陣,天邊出現(xiàn)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近了才看清,是帳篷、木棚、牛車,擠在一起
魁狼回頭喊:“到了!”
集市。
柳清辭從來沒見過的景象。
沒有城墻,沒有街道。
幾百頂帳篷亂七八糟地扎在河灘上,牛車、馬匹、駱駝擠在一塊兒。
人聲嘈雜,混著牛羊叫、馬蹄聲、鐵匠鋪的叮當聲。
空氣里彌漫著烤肉的煙味、皮革味、馬糞味,還有一種她說不出的香料味。
柳清辭第一次見到這么多人,不同部落的草原人,還有穿長袍的商人,還有裹著頭巾的色目人。
柳清辭下意識往后靠了靠,后背貼緊赫勒的胸膛。
赫勒感覺到了。
手臂收緊了一下。
“跟緊。”赫勒說,翻身下馬,然后伸手把她抱下來。
雙手卡在她腰側(cè),往下一提,她的腳就落到了地上。
赫勒手掌很熱,隔著皮袍,那溫度滲進她腰側(cè)的皮膚。
柳清辭站穩(wěn),他松開手。
“走。”
赫勒走在前面,肩膀推開人群。她跟在后面,步子小,走得急,怕被沖散。
魁狼已經(jīng)不知道鉆哪兒去了。
集市上賣什么的都有。生皮、干肉、鹽巴、鐵鍋、刀劍,還有成捆的布匹……棉布、麻布、綢緞,甚至還有幾匹絹,顏色鮮艷得刺眼。
赫勒在一家賣布的攤子前停下來。
攤主是個胖乎乎的回回商人,胡須卷翹,笑臉相迎。
“我的好兄弟~給女人買布?我這嘛~布好得很嘛~上好的蜀錦嘛……”
“不要錦?!焙绽照f,“軟的,不磨皮膚?!?br>
胖商人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一眼柳清辭,身量嬌小,皮膚白得不像是草原上的人。
“哦~~~”他拉長聲調(diào),笑了,“我的兄弟~明白了~”
他翻出一匹棉布,月白色,摸上去又軟又滑。
“這個嘛~好的很~滑滑的軟軟的~貼身穿,不磨嘛~”
赫勒摸了一下布面,轉(zhuǎn)頭看她。
柳清辭站在他身后半步,伸手也摸了摸。軟的。
她很久沒摸過這么軟的布料了。
在流放路上,她穿的是麻布囚衣;到了草原,穿的是粗糙羊皮。
她沒說話。
赫勒看了她一眼,對胖商人說:“要了?!?br>
“都是兄弟嘛~要多少?”
“夠做兩身?!?br>
胖商人麻利地量布、裁剪、包好。
赫勒從腰間摸出一塊碎銀子扔過去,接過布包,遞給柳清辭。
她抱在懷里。棉布的味道很好聞,不是草原的煙熏味,是太陽曬過的味道。
旁邊還有賣糖的攤子,柳清辭頓了一下腳步,看了看
赫勒看到了,走過去,拿起一塊黃糖,聞了聞,掰了一小塊扔進嘴里。
柳清辭看著他。
他嚼了兩下,皺眉:“太甜了?!?br>
他買了一塊,用油紙包了,塞給她。
“拿著?!?br>
“給……給我?”
“不然給誰?”
她低頭看著那包糖,沒說話。
再往前走,是賣鞋的攤子。擺著各式各樣的靴子。牛皮、馬皮、羊皮,有的縫了毛邊,有的釘了鐵掌。
赫勒蹲下來,翻了翻,挑了一雙小號的羊皮靴子,底子軟,里子有毛。
他拿著靴子看了看她的腳。
柳清辭往后縮了一下。
他皺眉,伸手把她拉過來,讓她站好。他蹲在她面前,拿著靴子比了比。
“腳抬起來?!?br>
“我自己……”
“抬!”
柳清辭咬著嘴唇,抬起一只腳。
赫勒攥住她的腳,給她套上靴子,大小剛好。
他把另一只也給她套上,站起來。
“穿著。別脫?!?br>
柳清辭低頭看著腳上那雙靴子。羊皮的,軟毛蹭著腳踝,暖的。
她抱著布包的手,收緊了一點。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姑娘好眼光。這塊料子,是全集市最好的。”
漢話。流利得不像草原人。
柳清辭抬頭。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旁邊的布攤前,沖她笑。
他穿著深藍色的長袍,不是草原裝束,腰間系著銀扣皮帶,腳蹬皮靴。
他的皮膚白得不像常年在外行走的人,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紅,一雙眼睛……
綠色的。像貓眼石,又像深潭里的苔蘚,綠得不真實。
柳清辭愣了一下。
她沒見過這種顏色的眼睛。
綠眼睛男人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她懷里抱著的月白色棉布。
“棉布雖好,但不如絲綢貼膚。姑娘要不要看看我這有上好……”
“滾。”
一個字,冷得像刀子。
赫勒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她身邊。他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肩膀擋在她面前,把那綠眼睛男人隔開了。
綠眼睛男人抬頭看他,不慌不忙,笑了一下。
“這位大人,我只是……”
赫勒盯著他。那目光不是警告,是威脅:如果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擰斷你的脖子。
綠眼睛男人識趣地退了一步,舉起雙手,笑著走了。
但走之前,他的目光越過赫勒的肩頭,看了柳清辭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
赫勒轉(zhuǎn)身,低頭看著她。
“以后不許看別的男人。”
“我沒……”
“你看了?!睅е灰撞煊X的醋意。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只是好奇他的眼睛顏色。
但赫勒的目光壓過來,她咽了回去。
“走了?!彼f,伸手拉住她手腕。
手指緊扣她的腕骨,不疼,但掙脫不了。
柳清辭被他拉著穿過集市。
身后有人在吹口哨。
她沒回頭。
但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來時快了很多。
像在趕路。
又像在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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