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底夜宿------------------------------------------。，兩邊的土坎從一人高漲到了兩人多高，溝底越來越窄，窄到兩個人并排走都有些擠。碎石變成了濕泥，踩下去腳背就陷進去，***的時候帶著一股草根腐爛的氣味。頭頂?shù)奶熘皇Ｕ囊粭l，金紅色的光從那條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濕泥面上像一道道切開的水痕。，腳底下的聲音啪嗒啪嗒的，褲腿全濺上了泥點。他走了一會兒忽然放慢步子，等林辰跟上來，壓著嗓子說："排長，這溝里有水。"。腳下確實有細細的水流從泥土縫里滲出來，沿著溝底最凹的那條線往南淌，水不深，剛沒過鞋底，但涼意從鞋底的破洞里鉆進來，反而讓發(fā)脹的腳底板舒服了一些。"是好水嗎？"前面的孫大壯回頭問。，用手掬了一點，先聞了聞，又伸出舌尖碰了一下，咂了咂嘴："是甜的。山泉水，從土里滲出來的。"，好幾個人同時彎下腰。刀疤臉已經用刺刀在泥地上挖了一個小坑，坑底立刻涌出一汪清亮的水，等人高的水面靜下來，倒映出頭頂窄窄的天光。他趴下去，整個人臉朝下埋進坑邊，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分鐘才抬頭，下巴上的水珠滴答往下落，嘴角掛著一絲泥渣。"都喝。"林辰說，"每人灌滿水壺，灌不滿就把衣服擰濕了包著。前面不知道還有多遠才有水。"，各自在濕泥面上找滲水點。孫大壯找了半天沒找著，索性跪在一條水線旁邊，用手掌把泥扒開，讓水流匯聚到一個巴掌大的淺洼里，然后整個人趴下去把臉埋進去。他喝完抬頭的時候滿下巴都是泥，李三娃蹲在旁邊笑得喘不上氣。，泥沒擦掉反而抹勻了，整個人像是剛從泥里刨出來的。他也不生氣，嘿嘿笑了兩聲，自己又蹲下去，把水壺口對著那個淺洼一點點灌滿。。他走到溝壁邊一處稍微干燥的坎沿坐下，把左臂的綁腿解開，重新檢查那傷口。翻卷的皮肉邊緣已經開始收縮了，顏色從黑紫變成了暗紅，傷口底部有一層薄薄的淡**薄膜覆蓋。他判斷這是炎癥初期，離化膿還有一段窗口期。他撕了半條衣襟內側相對干凈的白布，蘸了泥坑里的清水把傷口周圍的泥垢擦掉，然后重新扎緊。，動作也不快。李三娃遠遠看著，想過來又沒過來，最后是孫大壯走過來蹲在旁邊，把水壺遞給他。"排長，你喝口水。"，還回去的時候注意到孫大壯一只腳上的鞋已經只剩半個底了，露出來的腳趾凍得發(fā)白，指縫里嵌著碎石子。"鞋怎么回事？"
"過江的時候跑丟了。"孫大壯滿不在乎地把腳縮了縮，"沒事，我腳板厚，走山路不要鞋也行。"
林辰看了他兩秒，沒接話。他低頭在周圍掃了一圈，溝壁上有幾叢枯死的灌木，枝條手指粗，曬干了的表皮剝落露出里面淺白色的木芯。他用隨身的那把銹刀砍了兩根，又撕了半條衣襟，把枯枝并排碼在孫大壯腳底下比了一下長短。
"把鞋底架在這上面，再用布條纏一圈。"他說。
孫大壯愣了兩秒，然后咧開嘴笑了一下，低頭把腳伸過去，兩只手笨拙地擺弄那些枯枝。林辰沒幫他，起身走到溝壁另一側，用手掌貼著泥面感受了一下水流的走向——泉水是從地下深處滲出來的，水質干凈，沒有腐爛味。
"明天走的時候每人灌滿。"他對正在喝水的眾人說，"前面可能沒有這么好的水了。"
沒人問"你怎么知道前面沒有水"，他們只是安靜地點頭。孫大壯已經用枯枝和布條給自己綁了一只粗劣的"木底鞋"，站起來走了兩步，雖然不舒服，但好歹腳底板不用直接踩在碎石上了。李三娃走過去把鞋底踩了一腳，評價說"像是木頭魚"，孫大壯追著他踢了一腳，兩個人嘻嘻哈哈地鬧了幾步，又被刀疤臉一個眼神壓住了。
林辰掃了一眼天色。天縫里的光已經從金紅變成了暗紫，再過一小時左右天就要全黑了。他沿著溝壁往前走了一段，拐過一個緩彎之后溝底開闊了一些，左右兩側的土坎塌了一角，露出一個不深的凹洞，洞底鋪著干草和碎石，像是以前有人歇過腳。
"今晚住這。"他站在洞口說。
十幾個人擠進那個凹洞的時候，空間剛剛夠用。梁滿囤被靠著最里面的土壁放下，他的一條腿伸直了，另一條腿曲著，木板下面的小腿已經腫得比原來粗了一圈，木板邊沿嵌進肉里，滲出的組織液把整個褲腿都洇濕了。他臉色發(fā)白，咬著牙沒說話，但額頭上那層細密的汗出賣了疼的程度。
"排長，"刀疤臉湊過來看了一眼梁滿囤的腿，放低了聲音，"滿囤的傷怕是頂不住了。要不趁天沒全黑，我去前面探探路，看有沒有村子能找個大夫。"
林辰蹲在梁滿囤旁邊，用手背碰了一下他腫起來的腳踝——燙的。體溫比正常水平高出一截，脈象也快。按照這個趨勢發(fā)展下去，小腿的感染可能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時內擴散到全身。到那時候，按這個時代的條件就沒有救回來的可能了。
"不用。"他說，"你先歇著。明天到了村子里我處理。"
刀疤臉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他看見林辰從腰側抽出那把銹刀，在洞口一塊平坦的石頭上蹭了兩下，把刃口上的浮銹蹭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鐵灰色的磨痕。那動作很穩(wěn)，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像在部隊里干了一輩子什么都會弄的從容。
"排長還會看傷？"孫大壯在旁邊問。
林辰把刀放在膝蓋上，沒有正面回答："會一點。"
他確實會一點?，F(xiàn)代特種兵的生存訓練里有一條強制科目叫做"戰(zhàn)場自救互救"，止血、清創(chuàng)、固定、抗感染應急處理，他做了十幾年的教官，閉著眼睛都能做完一套標準流程。但他現(xiàn)在手里沒有碘伏、沒有縫合針線、沒有抗生素，只有一把銹刀和一壺清水。所謂的"處理"，也只限于最原始的清創(chuàng)和引流。
這些他沒說出口。孫大壯也沒追問，只是蹲在他旁邊，安靜地看著那把銹刀在石頭上磨。
天徹底黑了。
洞口外透進來的最后一線光消失之后，凹洞里陷入一種純粹的、濃稠的黑暗。沒有人說話，能聽見彼此粗重的呼吸聲和偶爾有人翻身時衣服蹭在土壁上的沙沙聲。不知道過了多久，孫大壯的聲音從黑暗里冒出來，很輕，像是怕吵醒誰似的。
"排長，你睡了沒？"
"沒有。"
"你在想啥？"
林辰靠在土壁上，后腦勺的血腫被石壁硌著，一跳一跳地疼。他確實沒睡，他在心里做明天路線的預演。往南大約十里有一個村子，按照地圖上標示的位置應該叫楓樹坪，如果村子沒被桂軍燒掉，里面應該還有糧食和鍋灶。再往南走一天可以追上主力部隊的尾巴，只要追上了，**和藥品就有了補給來源。
但這些不能保證。每一步都是概率，而概率只對一整個連隊有意義，對單個傷員來說，要么是百分之百活，要么是百分之百死。
"在想明天怎么走。"他說。
孫大壯安靜了幾秒，聲音又輕了一度："排長，我以前覺得你挺兇的。剛當兵那會兒你教我們立正，站不直你就拿槍管敲人膝彎，敲得人站都站不住。"
林辰沒接話。他確實不記得這個細節(jié)了，或者說，"之前的林辰"做過的事，他一句都記不起來。
"但今天你打桂軍那幾槍，"孫大壯繼續(xù)說，"還有那個三個人一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詞，"我覺得你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你是兇，現(xiàn)在是……是讓人安心。"
黑暗里，旁邊的李三娃忽然插了一句："孫大壯你拍馬屁是不是想多吃半塊餅？"
"放屁！我——"
"行了。"林辰說，"都睡。明早四更天起來趕路。"
黑暗里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孫大壯小聲說了句"排長晚安"，然后就沒聲了。凹洞里只剩十幾個人均勻的呼吸聲，有人磨牙，有人翻了個身把枯草壓得沙沙響，梁滿囤在最里面那堵土壁下睡著了，呼吸又沉又燙，帶著一絲微弱的鼻音。
林辰沒有躺下。他靠著土壁坐著，臉朝著洞口的方向。
洞口外，窄縫天幕上露出幾顆模糊的星星，光很淡，但足夠他看清溝壁的輪廓。山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夜晚特有的涼和濕，混著草木泥土的氣味。他低頭摸了一下左臂的傷處——沒有更燙，說明炎癥暫時沒有惡化。后腦勺的血腫還是那么大的形狀，但搏動的節(jié)奏平穩(wěn)下來了，沒有之前的刺痛感。
他把刀插回腰帶里，閉上眼，但沒有睡著。他在聽風里的動靜。
桂軍沒有追上來。
至少今晚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