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會開始前，葉真的攝影團隊先占了告別廳正中。

工作人員攔住我：

“家屬先等一下，那邊說要先拍空鏡?！?br>
我抱著爺爺?shù)倪z像，站在門口。

姑婆急了：

“這是追悼會，不是拍戲，你們讓家屬等什么？”

葉真連忙跑過來：

“姑婆，您別誤會，我們就拍三分鐘?！?br>
“傅姐已經(jīng)和殯儀館溝通過了，不會耽誤流程。”

我看向傅瑤。

她正在和殯儀館負(fù)責(zé)人說話。

聽見動靜，只回頭淡淡一句：

“昭年，配合一下。鏡頭里不要出現(xiàn)爭執(zhí)，不體面?！?br>
我懷里的遺像很沉。

攝影師指著靈前那盞小影燈：

“葉老師，您站燈旁邊，手扶一下燈架?！?br>
“對，就像傳承人守著老藝人的遺物。”

我開口：

“他不是傳承人?！?br>
葉真臉色白了白：

“昭年哥，我只是想幫忙記錄。”

傅瑤走過來，壓低聲音：

“今天這么多人，你一定要讓他難堪？”

我抬眼看她：

“那你讓我爺爺?shù)仍陂T外，就不難堪嗎？”

她抿緊唇角，伸手接我懷里的遺像：

“我來拿，你情緒不穩(wěn)?！?br>
我后退半步。

遺像邊角撞到門框，發(fā)出一聲輕響。

傅瑤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暗了暗。

“昭年，別逼我在這里管你?！?br>
她每次說這句話，聲音都不高。

像把一塊冷布蓋在人臉上，連掙扎都顯得失態(tài)。

葉真輕輕拽住她的袖口：

“傅姐，算了吧，我不拍了。”

“都是我不好，昭年哥現(xiàn)在怨我也是應(yīng)該的?！?br>
攝影師卻小聲說：

“葉老師，省臺那邊要完整素材，少了這段不好交。”

傅瑤看了我一眼，轉(zhuǎn)頭吩咐：

“繼續(xù)拍。”

我抱著遺像，被安排到側(cè)邊角落。

鏡頭里，葉真站在爺爺?shù)撵`前，聲音哽咽：

“老藝人一生守?zé)?，我們年輕人要把燈接下去?！?br>
村里幾個親戚開始竊竊私語。

“原來是這個小伙子**啊?！?br>
“昭年不是跟老爺子學(xué)了十幾年嗎？”

“人家拿獎了，肯定更有本事。”

姑婆想替我說話，被我按住手背。

傅瑤站在燈外，看著葉真的鏡頭，眉眼溫和。

那溫和我也見過。

結(jié)婚第一年，我在市里第一次登臺皮影展演，緊張到手發(fā)抖。

她坐在第一排，掌心朝上，示意我別怕。

那時她對我說：

“沈昭年，你的燈一亮，我就知道家在哪兒?！?br>
告別儀式開始后，葉真終于退到后面。

我跪下給爺爺磕頭，額頭觸到冰涼地磚。

剛起身，傅瑤遞來一方手帕。

“擦擦吧，鏡頭還在?！?br>
我沒有接。

司儀念悼詞時，提到爺爺生前傳藝，名單里只有葉真的名字。

我猛地抬頭。

傅瑤低聲說：

“別打斷。名單是我交的，小真現(xiàn)在需要這個身份背書。你又不靠這個吃飯?！?br>
我嘴唇動了動：

“我靠這個活了十七年?！?br>
她眼底有一瞬復(fù)雜，卻仍說：

“昭年，活著不是守著舊東西不放。”

“你是我丈夫，沒必要和他爭一個名頭。”

“我沒爭?！?br>
“那就別鬧。”

告別廳的門緩緩打開。

工作人員示意家屬送最后一程。

我扶著姑婆往前走，傅瑤卻被葉真叫住。

“傅姐，燈座背面好像有字，鏡頭拍不清，你幫我看看能不能磨掉重刻？”

我的腳步停住。

傅瑤接過燈，翻到底座。

她看見了那行小字。

年年照戲，燈不離身。

她的手指停在“年年”兩個字上，停了很久。

葉真小聲問：

“是昭年哥的小名嗎？”

“那放在我的片子里，會不會有點奇怪？”

傅瑤合上燈座，聲音壓得低：

“先別動。等追悼會結(jié)束再說。”

我站在爺爺?shù)撵`柩旁，隔著人群看她把燈遞回葉真手里。

火化爐的提示燈亮了。

工作人員說：

“家屬見最后一面。”

我想往前，卻聽見葉真在身后輕聲說：

“傅姐，復(fù)評資料下午五點前要交，燈座那行字真的來不及處理了?！?br>
“老師說署名必須統(tǒng)一，不然會影響非遺傳承人推薦，我就先走了?！?br>
傅瑤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頭看向我。

像是第一次覺得，有些事不能讓我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