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大半個月的時間,就在江南古鎮(zhèn)連綿的細(xì)雨中悄然流逝。
離開那座充滿沈陸的城市后,我的生活仿佛終于按下了重啟鍵。
初秋的陽光終于穿透云層,灑滿了工坊的院子。
染布從竹竿上展開時,藍(lán)色水珠濺到我手背上。
江枝抱著賬本從屋里出來:“小**師,客人說你這批紋樣比上次還穩(wěn)?!?br>
我聽見這個稱呼,手指頓了頓。
以前沒人這樣叫我。
沈陸只會說:“林晚初,你細(xì)心,順手幫我弄了吧?!?br>
我把布角夾好:“別夸了,染缸那邊還得補(bǔ)色。”
江枝笑:“你現(xiàn)在比我還像老板。”
小院斜對面是一家醫(yī)館,木門常年半開,藥草味順著石板路飄過來。
第一次見裴硯舟,是我搬陶缸時舊傷復(fù)發(fā)。
手腕疼得發(fā)麻,我蹲在門口,額頭冒汗。
一雙干凈的布鞋停在我面前。
男人隔著一步距離蹲下,聲音溫和:“能讓我看一下嗎?”
我點頭后,他才伸手托住我的腕骨。
動作很輕。
他檢查完,回醫(yī)館取了藥膏和繃帶:“這兩天別逞強(qiáng),重活可以喊我?!?br>
我下意識說:“不用麻煩?!?br>
裴硯舟沒有勸,只把藥放在桌角:“那就當(dāng)鄰居之間互相照應(yīng)吧。”
那晚我熬夜趕一批急單。
門口多了一只保溫杯,杯蓋下壓著紙條。
“少喝冷水,傷胃?!?br>
字跡清瘦,落筆很穩(wěn)。
我拿著杯子看了很久。
沈陸在出租屋里翻到一本賬本。
那是我沒帶走的兼職記錄。
洗盤子四十六次,夜班收銀三十二次,發(fā)**二十一天。
每一筆后面都寫著“世界杯機(jī)票”。
他坐在地板上,從第一頁翻到最后一頁。
沈母打電話來,語氣仍舊硬:“阿陸,林夏哭了一天,你去看看她吧,林晚初那種人晾幾天就回來了?!?br>
沈陸把賬本合上,低聲說:“她不會回來了?!?br>
沈母不悅:“她一個孤兒院出來的,除了你還能去哪兒?”
沈陸沒有回答。
他把冰箱打開,里面空蕩蕩的。
以前我會把雞湯分裝好,貼上日期。
他拿起手機(jī)想點外賣,卻在備注欄習(xí)慣性輸入“不要香菜,林晚初不吃”。
字打完,他又刪掉。
古鎮(zhèn)下雨那天,染布被風(fēng)吹得亂晃。
我沖進(jìn)院子收布,手腕剛抬起來就疼得一抖。
裴硯舟撐傘站在門口:“我來吧。”
他沒有等我客氣,把傘柄塞進(jìn)我沒受傷的那只手里,自己抬手去解夾子。
雨水順著他袖口往下滴,他也沒皺眉。
江枝躲在屋檐下喊:“裴醫(yī)生,你這服務(wù)也太周到了吧?!?br>
裴硯舟把布遞給我,語氣平靜:“鄰里互助而已?!?br>
我低頭笑了一下。
凌晨,工坊燈泡壞了。
我正踩著凳子去夠,門外傳來腳步聲。
裴硯舟提著一盞小燈進(jìn)來,放在我桌邊,又坐到檐下翻醫(yī)書。
我說:“你不用陪我?!?br>
他翻過一頁,沒抬頭:“你做你的,我看我的?!?br>
燈光落在布料上,紋樣一點點顯出來。
我忽然想起從前熬夜給沈陸改企劃,他坐在旁邊打游戲,嫌我鍵盤聲吵。
裴硯舟抬頭看見我停住,問:“疼了?”
我搖頭:“沒有?!?br>
他把護(hù)腕推到我手邊:“那也戴上吧?!?br>
我低頭看著那只護(hù)腕,心口像被什么輕輕碰了一下。
從前我總以為,被人惦記是一件很難的事。
可在裴硯舟這里,好像我皺一下眉、停一下手,都會被他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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