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落星河剛劈完今日第三十七捆柴。斧刃鈍了，最后一根松木劈了三下才裂開，碎屑濺進(jìn)袖口，扎得手腕發(fā)*。他直起腰，抹了把額角的汗，掌心的水泡破了又長，如今已磨成一層厚繭。，院墻是黃泥夯的，下雨天會往下掉土塊。石階旁那株歪脖子槐是他三年前剛來時隨手插的枯枝，如今竟冒了嫩芽，綠茸茸頂在焦褐的枝頭上，怎么看都透著一股不合時宜的倔強(qiáng)。青云宗的靈田里栽的是天星竹和月華草，一根雜木都算辱沒了山門氣運(yùn)，偏偏這截死木頭活了。，蹲下身撥了撥那幾片新葉。指尖觸到葉面時隱約有一點(diǎn)溫?zé)?，像是什么東西隔著皮肉跳了一下，又沒了。他頓了頓，收回手。，他早就學(xué)會不對任何細(xì)微異常抱指望。"廢物星，還活著呢？"，兩三個外門弟子結(jié)伴經(jīng)過，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他聽清。其中一人故意踢飛了腳邊石子，骨碌碌滾到院門前，砸在門檻上彈了兩下。"人家可是三長老親自撿回來的，能跟咱們一樣？""三長老撿回來又怎樣，三年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別說外門，雜役房掃地的都比他有出息。""哎，少說兩句，大師姐待會又要來——"。落星河低頭看著那顆石子，灰白的一粒，躺在門檻根兒。他沒去撿。，外門弟子人均十五歲前便能感應(yīng)靈氣，內(nèi)門更須天資拔群。他被三長老帶回山門那年十三，如今十六，體魄倒比剛來時壯實(shí)了些，可惜經(jīng)脈里空空蕩蕩，丹田像一口枯井，任你投入多少靈石丹藥都聽不見回響。掌教點(diǎn)驗(yàn)過三回，最后一次連檢查都沒做，只擺了擺手——那個神情落星河記得很清楚，像在揮一只嗡嗡叫的**。。養(yǎng)著便養(yǎng)著吧，山門大派不缺一口飯，何況是三長老的面子。三長老常年閉關(guān)，三年里只遣人送過兩回東西，一回是一床厚棉被，一回是瓶跌打藥膏。棉被如今還鋪在他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藥膏早就用完了。。恨要力氣，他連劈柴的力氣都得省著用。，一層一層疊過去，絳紫壓著橘紅，金邊勾在峰頂?shù)娘w檐上，襯得青云宗主峰像浸在熔漿里的玄鐵。他蹲在歪脖子槐旁，把腳邊那顆石子撥回墻根。院子里沒什么可打理的，幾垛碼好的柴，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盛著涼水，墻角青苔厚得能掐出水來。。很輕，但落星河認(rèn)得。
那腳步聲隔三差五便會在黃昏時分響起，循著柴房外那條碎石子小徑一直走到他院門前。他不抬頭也知道是誰——滿青云宗能穿過那片紫竹往這偏隅角落跑的，只有一個人。
青布裙擺拂過竹葉，蹭出沙沙的細(xì)響。沈微月在他門前的石階上坐下，動作比平時沉了一些，像是肩上壓著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落星河把涼水碗端過去，她沒接，只把懷里油紙包擱在膝頭。油紙邊角有些臟了，是路上被竹枝勾的。
"今天晚了。"落星河在她身側(cè)隔了一步遠(yuǎn)的地方坐下，用砍柴磨粗的指腹把紙包上沾的一片枯葉捻掉。
"嗯。"沈微月應(yīng)了一聲，頓了頓，又補(bǔ)了句，"傳功殿那邊拖了些時辰。"
她沒細(xì)說。落星河也沒追問。三年了，他們之間早就有種不必把話說透的默契。她來，他等，她坐，他陪。有時候說幾句話，有時候什么也不說，就看院子角那棵歪脖子槐在晚風(fēng)里晃影子。沈微月身上總帶著桂花糖的甜味，混著紫竹林里沾的清氣，落在他的柴房院里，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偶爾路過。
可今天不對。
落星河偏過頭看她。沈微月正望著天邊的火燒云，下頜繃著一條僵直的線。她側(cè)臉很好看，眉峰偏英氣，不像內(nèi)門那些師妹們把妝容描得精細(xì)，青玉簪攏著烏發(fā)，鬢角碎發(fā)被晚風(fēng)撩起又落下。可她眼底映著漫天霞光，卻空落落的，像魂魄被什么東西抽走了一半。
"師姐。"落星河開口，"怎么了？"
沈微月沒回頭。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搖了搖下巴："沒事。"
她說"沒事"的時候，手指搭在膝頭，指節(jié)泛白。落星河盯著那幾根手指看了兩息，忽然注意到她右手無名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新痕，細(xì)細(xì)的紅線，像是被什么極薄的利器劃過。他沒問她手上是怎么回事。有些事她若不愿說，他問也沒用。
風(fēng)從山坳那邊灌過來，吹得矮槐嘩啦啦響。沈微月忽然抬手，替他拂去肩頭一片枯葉。動作很輕，可她的指尖碰到他衣料時，落星河察覺到極細(xì)微的顫。
她手在抖。
"師姐，你手——"
"落了片葉子。"她截?cái)嗨脑挘栈厥謹(jǐn)n回袖中，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甚至還牽了牽，想笑。那個笑沒能掛住，只半秒就塌了下去，塌得干干凈凈。
落星河心里忽然一緊。
三年來他見過沈微月很多模樣。她替他擋住外門弟子伸過來的手時橫眉冷目；她教他認(rèn)靈草名目時耐心細(xì)語；她去膳堂偷攢桂花糖被管事抓個正著，回頭沖他吐舌頭，笑得沒心沒肺。可他從沒見過她坐在他面前，眼底濕漉漉的，嘴唇抿成一條快要繃斷的弦。
"師姐，到底……"
"星河。"沈微月先一步開了口，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被風(fēng)蓋過，"今天桂花開得好。"
落星河愣了一下。院墻外野桂確實(shí)開了，碎金似的花朵綴在枝頭，甜膩的香氣被風(fēng)吹散，和油紙包里滲出來的糖味混在一起。他不知道她為什么忽然提起這個。
"我從山下帶回來的，你嘗嘗。"她把膝頭油紙包拿起來塞進(jìn)他懷里，動作帶著一點(diǎn)說不清的急切，像怕再晚就來不及了似的。
落星河揭開油紙，里頭的桂花糖碼得整整齊齊，比往常多了一倍。他拈起一顆送進(jìn)嘴里，糖化得快，桂花的甜從舌尖漫開，沖淡了喉嚨里常年泛著的一絲苦澀。以前沈微月每次來只帶四五顆，說吃多了牙疼。今天少說有十幾顆。
"師姐今天發(fā)月俸了？"他把紙包重新攏好，故意讓語氣松快些。
沈微月沒接他的話。她起身拍了拍裙擺上沾的灰，站在石階前背對著他，肩頭的光從橘紅變成暗紫，黃昏一寸一寸從她身上退下去。落星河仰頭看她，她太高了，從來就高——修為高、天分高、個子也高，他坐在石階上，只能看見她的背影像一柄插在暮色里的薄刃。
"星河。"
"嗯？"
"你記不記得，"沈微月的聲音從前面?zhèn)鱽?，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剛來那年，問我為什么總在黃昏來。"
"你說這個時辰紫竹的影子最短，走著不累。"
"……是。"她沉默了片刻，"其實(shí)還有別的。"
落星河等著她往下說。可沈微月轉(zhuǎn)回身來，臉上已經(jīng)換了平常的神情，連方才眼底那點(diǎn)濕意都不見了，只剩下嘴角掛著的一絲淺淡笑意。她低頭看他，伸手把他頭發(fā)上一根草莖摘下來，動作輕柔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東西。
"沒事，"她說，嗓音平穩(wěn)，"我瞎說的。"
她手指收回去的時候又顫了一下。落星河盯著她藏在袖口里的右手，想問的話堵在喉頭。可這時候天邊最后一縷霞光也滅了，山坳那邊的云霧翻涌上來，把青云宗主峰吞進(jìn)去半截。緊接著，沉悶的鐘聲從大殿方向傳來。
一聲。
兩聲。
青云宗有規(guī)矩，鐘鳴三聲議事，六聲召集各峰長老。九聲——
落星河猛地站起來。
九聲鐘鳴，全宗弟子不論內(nèi)門外門，半個時辰內(nèi)必須至大殿集合。他入宗三年，只聽過一回九鐘，是去年靜虛峰走火入魔死了兩名內(nèi)門弟子，掌教當(dāng)眾宣告門規(guī)。那夜整座山都凝著肅殺之氣。
此刻鐘聲一聲接一聲敲過來，銅鐵相撞的余波穿過竹林，震得矮槐葉子簌簌發(fā)顫。第七聲的時候落星河側(cè)過頭，看見沈微月站在石階上，仰面望向大殿方向的燈火，側(cè)臉被暮色削出一道冷硬的輪廓。
第八聲。她已經(jīng)邁步走向院門。
"師姐——"
第九聲鐘鳴在山谷中緩緩蕩開。沈微月停在門檻前，青布裙擺被風(fēng)卷了一角。她回頭了。
落星河站在原地，懷里還抱著那包桂花糖。油紙底下滲出的甜味兒透過衣料貼在他胸口，溫?zé)岬囊粓F(tuán)。而沈微月望過來那一眼，他三年來從沒在任何地方見過那樣的一雙眼——蓄滿了光，可那光搖搖欲墜，像燭火被風(fēng)兜頭一吹，殘焰在淚底晃了兩晃。
沒有落下來。
她張了張嘴，嘴唇翕動，可什么聲音也沒發(fā)出。最后她只是看著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像要把什么東西從他身上剜走再藏進(jìn)自己骨頭縫里。然后她轉(zhuǎn)身，踏出柴房院門，青布裙裾擦過門檻，很快便被紫竹林吞沒了。
落星河一個人站在暮色里。懷里桂花糖的紙包被攥得太緊，邊角陷進(jìn)掌心，硌著那些舊繭。晚風(fēng)把最后一點(diǎn)光吹涼了，青云宗主峰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是有人在倒懸的夜幕上戳了一排窟窿。他低頭看著院門口那顆被他撥回墻根的石子，白灰的一小粒，現(xiàn)在又回到了門檻正中，安安靜靜地躺著。
竹林風(fēng)聲灌過來，混著大殿方向隱約的人聲和腳步。他不由自主地走了兩步，跨過門檻，紫竹細(xì)長的影子橫在腳下像一道道的柵欄?？伤滞Ａ?。
沈微月方才那個眼神壓在他胸口，沉甸甸的，比任何一句"廢物"都重。他摸不準(zhǔn)那是什么意思，可心跳得厲害，快得像幼時在山里聽見狼嚎，那種說不清來由的、原始的慌。
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油紙包，桂花糖從紙縫里透出甜甜的香氣。他把紙包貼在胸口，終于邁出了腳。
紫竹林的葉子掃過他肩膀。大殿的燈火越來越近，銅鐘的余音還沒散盡，在夜風(fēng)里又細(xì)又長地盤旋著。他走得不快，腳底的石子硌著薄底布鞋，和往?？巢駬?dān)水那條路似乎沒什么不同?？勺叩街窳直M頭、轉(zhuǎn)過照壁、遠(yuǎn)遠(yuǎn)看見大殿飛檐下懸著的那排琉璃燈時，落星河忽然停住了。
燈火通明。全宗弟子的身影在殿內(nèi)層層疊疊，黑壓壓一片跪伏在地。而他看見沈微月站在最前面、離大殿門檻只有三步遠(yuǎn)的地方，青玉簪被風(fēng)吹得微微搖晃。
她沒回頭。
大殿里掌教開口說話的聲音傳出來，隔著庭院聽不真切，只隱隱約約抓住幾個零碎的字眼。落星河站在照壁的陰影里，懷里桂花糖忽然不甜了。
他聞到風(fēng)里有種奇怪的氣息，說不上來是什么，像深夜的山澗深處有塊石頭裂開了縫，從地底下往上涌著什么冰涼的東西。而那東西在他識海深處某一個他自己都從未觸碰到過的角落里，輕輕應(yīng)和了一聲。
像一顆星從天幕上松動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