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我去了鎮(zhèn)上布莊。
掌柜聽我要扯紅布，笑問：“辦喜事？”
我摸出幾枚銅錢。
“要最便宜的那款?！?br>掌柜扯下粗紅布遞給我，又瞥了眼我的腳。
“姑娘，路遠(yuǎn)，慢些走?！?br>我抱著紅布回村。
剛走到大榕樹底下，銅鑼響了。
村長(zhǎng)扯著嗓子喊：“狀元郎回村了！許大人回來了！”
紅布從我臂彎滑下一截。
村路盡頭，車馬轎子碾著泥水過來，馬鈴叮當(dāng)作響。
許彥回來了。
他身后，跟著一頂繡金軟轎。
村長(zhǎng)彎著腰，把村口的人往兩邊趕。
我抱著紅布站在榕樹下，腳底舊傷被凍得發(fā)麻。
馬車停穩(wěn)，許彥先下來。
一身簇新的狀元袍，腰間玉佩晃著，靴面干凈，半點(diǎn)泥星都沒有。
他沒看我，轉(zhuǎn)身去扶轎里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指甲染著蔻丹。
蘇婉下轎時(shí)皺了皺鼻子。
“許郎，這兒味道好重?！?br>許彥立刻解下身上狐裘，披到她肩上。
“忍忍，見過人就回客棧?！?br>她靠在他肩頭，聲音發(fā)膩。
“你從前就住這兒？難怪總說自己吃過苦?！?br>許彥笑了笑。
“都過去了?！?br>都過去了。
我臂彎里的紅布被風(fēng)掀起，粗布邊角蹭著掌心。
許彥這才看見我。
他的目光掃過我懷里的紅布，又落在我沾泥的布鞋上。
“阿音?！?br>他開口時(shí)，眉頭擰著。
“信收到了吧？”
我點(diǎn)頭。
“婉兒身子弱，我不能不管，你在村里等幾天又不礙事，何必?cái)[這張臉？”
我沒擺臉。
只是站久了，腿疼。
蘇婉扯了扯他袖子。
“許郎，這位就是阿音姑娘？”
“嗯?！?br>許彥的聲氣淡了些。
“她以前照顧過我?！?br>以前照顧過。
四年。
七鍋湯。
半條命。
到他嘴里，只剩照顧二字。
蘇婉走到我面前，香粉味撲進(jìn)鼻腔。
“阿音姑娘，許郎常提起你，說你心善?！?br>她拿帕子掩著唇，咳了兩聲。
許彥立刻扶住她。
“風(fēng)大，別說太多?！?br>蘇婉抬眼看我，神情溫柔得妥帖。
“我知道你等許郎辛苦，若你愿意，等我和許郎成親后，可讓你進(jìn)府做個(gè)妾?！?br>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
媒婆拍著大腿。
“阿音，還不快謝恩？尚書千金開這口，你祖墳都冒青煙了！”
許彥也看著我。
“婉兒心寬，肯容你，往后你有小院住，有丫鬟使，不用再下海?！?br>他停了停，目光又落回紅布上。
“你扯這布做什么？穿得寒酸就罷了，別再惹人笑話?！?br>我把紅布抱緊。
“做嫁衣?！?br>許彥臉色變了。
蘇婉眨了眨眼。
“阿音姑娘要嫁人了？”
媒婆急急插嘴：“賭氣呢！她能嫁誰(shuí)？村里那個(gè)傻阿石？”
幾個(gè)村婦笑出聲。
許彥盯著我，聲氣冷下來。
“阿音，別拿這種把戲逼我。”
“我沒逼你?！?br>“那你做這嫁衣給誰(shuí)看？”
“給我自己?！?br>許彥往前邁了一步。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我如今是新科狀元，你若安分，后半輩子少不了你的富貴，你若非要鬧，丟的是你自己的臉?！?br>我抬頭看他。
這張臉我看了四年。
從前他穿粗布書生袍，我覺得他眼底裝著山河。
如今他站在儀仗前，我只看見一層浮光。
“許大人千金之軀，民女高攀不起?！?br>蘇婉輕輕拉住許彥。
“許郎，別氣，阿音姑娘也許只是一時(shí)想不開?！?br>許彥看向她，神色軟下來。
“你總替別人著想?！?br>我笑了一聲。
許彥聽見，臉色更沉。
“阿音，你以前不是這樣?！?br>“以前我眼瞎?！?br>村口安靜了片刻。
媒婆倒抽一口氣。
“你這丫頭，怎么跟許大人說話！”
許彥盯著我，眼里燒起火。
“你再說一遍。”
我轉(zhuǎn)身就走。
再多待片刻，我怕自己嘔出來的全是血。
身后傳來許彥的聲音。
“阿音，你別總拿欲擒故縱的把戲煩我?！?br>走到巷口，腳踝那股疼一下竄上來。
膝蓋一軟，整個(gè)人跪在石板上。
紅布散開，沾上泥水。
有人驚呼。
我手撐著地，手腹磨破了皮，也沒能站起來。
阿石從魚市方向跑來，肩上還扛著半袋粗鹽。
鹽袋砰地砸在地上。
他沖到我身邊，先把紅布撿起來拍了拍灰，然后把我背到肩上。
“疼就別硬走?！?br>我趴在他背上，臉貼著他粗布衣衫。
許彥站在村口，眉頭擰得死緊。
阿石轉(zhuǎn)過身，看了他一眼。
沒罵。
也沒讓路。
許彥的手搭在蘇婉肩頭，頭一回沒立刻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