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一生，總在弄丟故鄉(xiāng)，告別舊居。
**大院青磚藏歲月，古槐載半生，這里是老人的歸宿，是一代人最后的根。
可權勢逐利，人情涼薄，發(fā)小可背棄鄰里，官員可偽造公文，***碾過之處，家就只剩廢墟。
居委會主任謝方挺身而出，逆天守院，護住這世間僅剩的煙火與歸處。

林建輝把帆布袋往桌上一擱。
"謝主任，我爸走了。我想在大院禮堂給他辦個告別儀式。"
我沒有立刻說話。
窗外是**大院那排老槐樹，葉子被九月的風吹得嘩嘩響。樹下坐著幾個老人，有人在下棋，有人端著搪瓷杯喝茶，陽光照在他們臉上，皺紋一道一道都是實的。
就是這些人。
這些人把這個大院撐到了今天。
"告別儀式不是小事。"我把手里的文件夾合上，"禮堂要借用，還要有人幫著布置靈堂、接待來客、前后打理。來來去去最少二十個人。大院里現在能動的，多半是五六十歲的老人。"
"我知道麻煩。"林建輝低著頭，"所以才來找您。"
"你知道大院的規(guī)矩。"我抬頭看他，"有事互相幫。誰家紅白事，大家都上。但這個互相，是建立在你平時也上的基礎上。"
林建輝抬起頭，又低下去。
他身后站著他妻子，手里攥著包帶，視線在地板和墻壁之間來回移，始終沒落在任何人臉上。
"大院這十年，"我翻開桌上的記錄本，"一共辦了多少場紅白事，你知道嗎？"
他沒答話。
"二十三場。"我把數字說出來，"婚喪嫁娶，新生兒滿月，老人追悼，二十三場。"
"你回來過一次嗎？"
林建輝喉嚨動了一下。
"你父母還住大院那幾年，逢年過節(jié)貼春聯(lián)掛燈籠，要人手，你在嗎？"
"修繕樓道、清理公共區(qū)域，要人手，你在嗎？"
"隔壁劉叔病倒，大家輪流送飯，你在嗎？"
一個字一個字落地，每一個都是實的。
林建輝站在那里，沒有爭辯。
我把記錄本推到桌邊。
"大院禮堂，不是我一個人的地方。那是四百六十七戶居民共同的地方。你要借，我一個人說了不算。"
"我可以出錢——"林建輝抬了頭。
"出錢？"
我看著他。
"大院鄰里互幫，不是雇傭關系。你父親在大院住了一輩子，他走了，該給他體面，大家心里都明白。但你開口就談錢，你把這里的人當什么了？"
靠窗站著幾個來辦事的居民，都聽著，沒動。
角落里，馮大爺把茶杯擱下來，發(fā)出一聲輕響。

馮大爺從角落站起來。
他七十二歲，在大院住了五十年，背有點駝，但嗓門從來不小。
"林建輝，"他走到辦公桌前，"你還記得你們家搬進來那年嗎？"
林建輝抬起頭。
"1989年冬天，**生你的時候，是你鄰居王大媽連夜跑去叫的助產士。**坐月子，是我老伴每天給她送紅糖水。**倒班不在家，我們幾家輪換給你們家看孩子。"
馮大爺的聲音很平。
"那時候誰提過錢？"
林建輝的臉沉下來，但沒有開口。
他妻子往他背后縮了一步。
"2010年你調去省城，行李搬走那天，"馮大爺繼續(xù)說，"樓下一群人給你送行。你揮揮手上車，說以后?；貋怼?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2012年，趙二叔家辦婚事，通知了你，你說工作忙。"
"2014年，林老爺子七十大壽，你寄了一個紅包，人沒來。"
"2017年，咱們大院集資修暖氣管道，你說沒收到通知。"
"2019年，"馮大爺停了一下，"**摔了一跤，在醫(yī)院躺了三個月。大院里的人輪流去陪床，買藥跑腿，你一次都沒露面。"
林建輝的手攥緊了。
"**一個人撐著，七十多歲的老頭，自己推著輪椅陪床，自己拎著菜回來做飯。你給他打了幾次電話？"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不需要回答。
馮大爺轉身走回角落，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路是自己走的，人情是自己斷的。"
這句話落地，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窗外的風聲。
林建輝站了很久。
他妻子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甩開，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