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村口撿回一個奄奄一息的男嬰，對外說是自家媳婦早產(chǎn)生了一對龍鳳胎，這一瞞就是二十六年。
那是深秋傍晚，我從后山**下來，山路拐彎的地方有個爛竹筐，筐里裹著破舊褥子，里面蜷著個小孩。臍帶血漬還是新的，孩子渾身青紫，嘴唇顏色難看，已經(jīng)沒多少氣息了。
村衛(wèi)生室的赤腳大夫過來摸了一把，直搖頭。"病得不輕，養(yǎng)活的指望不大。"
我媳婦秀蘭抱著孩子坐在炕沿，拿手指輕輕戳他臉蛋。"根生，這孩子眼皮還在動。"
我搓了搓手掌，屋里煤油燈照得昏黃。"咱閨女剛滿周歲，家里揭鍋都難，再養(yǎng)一個男孩，吃穿都是問題。"
秀蘭沒抬頭，把孩子裹緊了，貼在胸口焐熱。"都是一條命，你叫我怎么把他扔回去。就說是我生的，早產(chǎn)，一胞生倆，誰也別說。"
我沒再說話。
從那天起，這個孩子就成了我苗家的兒子，名叫苗建國，排行老二，上面有個姐姐叫苗小慧。
這件事我和秀蘭瞞了二十六年。秀蘭沒瞞過去，兩年前因病走了，沒來得及看見今天這一出。
我叫苗根生，今年五十八歲，干了二十年村支書，包了后山三千畝山林，在這十里八鄉(xiāng)算是個有幾分臉面的人。
但我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是我那個親生閨女苗小慧。
小慧從十八歲開始身體就不好，查出來是慢性腎病，硬撐著讀完了大專，在縣城一家超市做收銀員，每個月工資不高，省吃儉用，把自己這些年攢下的十八萬壓在***里，等著做腎臟移植手術(shù)。
那十八萬，是她攢了五年的命錢。
今年秋天，她的病情急轉(zhuǎn)直下，主治醫(yī)生說配型有了，讓盡快準備手術(shù)費。
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苗建國回來了。
他坐在我家飯桌對面，右手托著下巴，碗里的飯沒動幾口，開了口。
"爸，我和曉雪的事你也知道，**非要在城里買套大平層，說沒房子女兒不嫁。我手里攏共就四萬，差得遠。"
我夾了塊豆腐，放進嘴里，沒說話。
"小慧那邊的錢，先借我用一用。"
我手里的筷子沒放下，慢慢嚼完嘴里的豆腐，把筷子橫在碗沿上。
"建國，你說的是**妹換腎的錢。"
"我知道是換腎的錢。"他把碗推開一點，"但是腎哪有那么快配到，那錢放在那兒也是放著。我用完了再還她。"
"她的配型已經(jīng)找到了。"
苗建國頓了一下，眼皮抬了抬，重新看向我。"啥時候的事？"
"主治醫(yī)生這周通知的。"
他沉默了幾秒，拿起筷子，扒了口飯。"那不是還要等一段時間準備，用不了那么急。首付打過去我立刻辦手續(xù)，等貸款批下來，我再慢慢還。"
我盯著他看了會兒。這張臉我養(yǎng)了二十六年，眼睛鼻子都不像我，也不像秀蘭，年年如此，從沒人認真追問過來。
"你說借，什么時候還？"
"等貸款批下來。"
"貸款批多久？"
他沒答。
"建國，我問你貸款批多久。"
他把筷子擱下，臉上帶了點不耐煩。"這種事哪說得準，快則仨月，慢則半年。"
"小慧的手術(shù)等不了半年。"
"爸，你就是偏心。"他音調(diào)拔高，椅子腿往后一蹬，在地面劃出一道聲響，"我是你兒子，她是你閨女，兒子買房結(jié)婚是大事，你連這點支持都不給？"
我把碗端起來，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湯，碗底放在桌上，沒有摔，很輕。
"今天這頓飯吃完，這件事我們不談了。"
苗建國看我一眼，從鼻腔里哼出一聲，抄起外套走了，沒關(guān)門，風把門簾吹起來，秋涼灌進來，把桌上的塑料袋吹到了地上。
我坐在原地，沒動。
窗外天色暗下來，鄰家的狗叫了幾聲。
我從炕頭箱子底層摸出來一個布包，里面是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嬰兒的，邊角磨出了毛，領(lǐng)口處縫著一塊土**棉布，粗針大線縫的，針腳歪歪扭扭。棉襖旁邊躺著一塊玉佩，不是好玉，劣質(zhì)的綠石頭磨出來的，手感粗糙，上面刻了三個字，刀工也粗，筆畫里積了二十六年的灰塵。
我用拇指把灰蹭掉，對著煤油燈看清了那三個字。
苗保田。
二十六年前包著那個孩子的破棉襖，和這塊掛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