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沈晏清一句話也沒有說。，窗簾透進午后稀薄的日光，落在她并攏的膝蓋上，像一層極淡的霜。晚翠坐在她對面，幾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將手爐換了一回炭，塞回她手里。——“那方印，是沈家老宅的祠堂印。能拿到它的人，只有守孝的長子?！?。她的父親，沈懷安。。沈晏清踩著踏腳凳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府門上那塊“沈府”匾額。黑底金字，是先帝御筆親題的恩賞，滿京城數(shù)得上的體面。她在這扇門里住了十五年，前世出嫁時從這扇門里被八抬大轎抬出去，以為自己只是從一個家搬去另一個家。原來她從未真正認(rèn)識過這個家。，而是繞到了后宅最偏僻的西北角。那里有一道褪了色的月洞門，門楣上爬滿枯藤，階前積著一層薄灰，看得出平日里少有人來。這是祠堂。，只有三間正屋。正中供著列祖列宗的牌位，左側(cè)是已故正室陳氏的靈位，右側(cè)空著一間，按規(guī)矩是留給現(xiàn)任主母柳氏的。沈晏清推門進去時，守祠堂的老仆正靠著柱子打盹，見她來了，慌忙起身行禮?！按笮〗阍趺磥砹?？來給母親上炷香?！鄙蜿糖鍙男渲腥〕鲆恍“?，聲音輕柔，“再過些日子便是及笄禮了，我想跟母親說說話?！保嫠c了蠟燭便退到門外。。靈位上刻著一行字——“先妣沈門陳氏孺人之位”。字跡端正，漆色如新，是柳氏進門后重新描過的。前世她為此還感激過柳氏，覺得繼母心細(xì)周到，連亡妻的靈位都照拂得這般妥帖。，只覺得每一個筆畫都在反光，刺得眼底發(fā)酸。，起身走到祠堂最深處的那面墻前。墻上掛著一幅先祖畫像，畫的是沈家發(fā)跡的那位高祖。畫像下方是一張紫檀木條案，案上供著一只烏木**。**里裝的，就是沈家的祠堂印。。祠堂印由家主掌管，用于祭祖文書、族譜更替、婚喪嫁娶的正式文書。每動用一次，都要在族老面前登記用印事由，規(guī)矩森嚴(yán)，旁人不能擅動。。沈晏清打開烏木**，取出那方印。印是上好的壽山石，印鈕雕著一只蹲獸，印面刻著“沈氏祠堂之寶”六個篆字。她翻過印面，借著燭光仔細(xì)看——印面的左下角，有一道極細(xì)的缺口，像是被什么硬物磕過，缺口邊緣圓滑，顯然不是新傷。
與銅鏡畫面中的那道缺口分毫不差。
她將印放回原處，合上匣蓋，手指在烏木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掌心銅鏡的溫度驟然升高，一道畫面猛地涌入腦?！?br>景德十九年深秋，靈堂。
白幡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滿院都是素白的布幔和冥紙焚燒后的青煙。靈堂里沒有旁人，只有沈懷安跪在**上，身上穿著粗麻孝衣，手里捏著一方印——正是這枚祠堂印。
他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像是幾夜未眠。一個穿灰衣的男人弓著腰站在他身側(cè)，將一張銀票遞到他面前。沈懷安沒有看那張銀票，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將手中的祠堂印緩緩按了上去。
印落紙面時，他的手抖了一下。畫面到這里便斷了。
沈晏清退后一步，后背抵在冰涼的墻壁上。
守孝時動用祠堂印，是大忌。但這不是最關(guān)鍵的。最關(guān)鍵的是——那張銀票上的印，是沈懷安親手按的。而這張銀票后來經(jīng)了劉媽**手，送到了濟世堂趙濟的掌心，換了一服藏紅花，下在了她母親的安胎藥里。
她知道柳氏是兇手。但柳氏憑什么能說動沈懷安動用祠堂??？
除非……
沈晏清沒有繼續(xù)往下想。她將那個念頭按死在腦海深處，重新整理好表情，推門出了祠堂。老仆還在門口打盹，什么也沒察覺。
她沿著回廊往回走，走到半路時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道袍，身形清瘦，兩鬢已經(jīng)微白。他低著頭走得很快，眉頭緊鎖，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煩躁，像是在想什么事被打斷了?？匆娚蜿糖鍟r他腳步一頓，眉頭下意識地皺了一下。
沈懷安。
“父親?！鄙蜿糖迩バ卸Y，聲音溫順。
“嗯?！鄙驊寻颤c了點頭，目光從她臉上掠過，沒有停留太久，“身子好了？”
“回父親，好多了?！?br>“好了就好。及笄禮快到了，這些日子少往外跑，***為了你的事操了不少心?！鄙驊寻舱f完這句，便抬腳繼續(xù)往前走。他走出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么，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要給你定親的事，回頭自己上點心。陸家那孩子不錯，別辜負(fù)了***的好意?！?br>說完他便走遠(yuǎn)了，藏青色的袍角在回廊轉(zhuǎn)角一閃而沒。
沈晏清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
前世父親對她就是這樣——不遠(yuǎn)不近，不冷不熱。她小時候以為父親只是性子寡淡，不會表達(dá)。后來以為父親是因為母親的死心有郁結(jié)，不想面對與母親容貌相似的她。再后來，她嫁入陸家后便不再見父親的面，陸景延說父親身體不好不便見客，她也就信了。
直到臨死前她才從陸景延嘴里聽到一句真話——“你父親不是身體不好，是不想見你。他覺得把你嫁給我，已經(jīng)盡到了做父親的本分?！?br>那時候她以為父親只是涼薄?，F(xiàn)在她知道了。涼薄的底下，還藏著別的東西。
沈晏清繼續(xù)往蘅蕪苑走。路過水榭時，遠(yuǎn)遠(yuǎn)便聽見一陣笑聲。她透過假山的縫隙看過去，只見沈靈薇坐在水榭的美人靠上，身邊圍著兩個丫鬟，正拿著一只繡繃在繡什么。她笑得很甜，聲音又嬌又軟，像春日里最嫩的一枝桃花。
她的氣運色依舊是那種騙人的淡白，霜雪般干凈。但今日那層霜雪底下的暗色比前幾日更濃了，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底下翻涌，蠢蠢欲動。
沈靈薇身旁的石桌上放著一只打開的錦盒，盒里是幾色繡線。繡線旁邊，擱著一只青瓷茶盞——那是福安堂的茶盞。
沈晏清的腳步停了。
前世這只茶盞出現(xiàn)在沈靈薇手里，是在她及笄禮前的第三天。那天沈靈薇親自端了這盞茶去福安堂給老夫人請安，老夫人喝了半盞便覺得頭暈，不到傍晚便病倒了。柳氏衣不解帶地伺候了三天三夜，及笄禮因此草草收場。舅母遠(yuǎn)道而來，只在偏廳里坐了半個時辰便被送走了。
而老夫人病愈后，身子便大不如前。最要緊的是，她開始變得糊涂，有時連沈晏清的臉都認(rèn)不清。
一只茶盞，一場病，一個老人的記憶。
沈晏清收回目光，悄無聲息地從假山后退開。
回到蘅蕪苑時，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晚翠掌了燈，正要問晚膳的事，沈晏清已經(jīng)鋪開了紙筆。
“晚翠，研墨?！?br>她的聲音很穩(wěn)。筆尖蘸飽了墨，在紙面上落下去。
她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及笄禮前三日，福安堂茶盞，慎之又慎?！毙欧馍蠈懙氖巧蜿绦薜拿帧Ｋ龥]有稱呼，沒有落款，字跡壓得方正規(guī)矩，看不出任何個人痕跡。
這封信是試探。如果沈晏修也在盯著柳氏，他就會明白這行字的意思，并且知道該怎么利用這條信息。如果他看不懂，那這封信便只是廢紙一張。
第二封信長一些。她寫了好幾行，折好后用蠟封了口，封泥上按了一道淺淺的蘭花印——那是母親陳氏常用的花押。
“明日一早，把第一封信壓在石燈籠底下?！鄙蜿糖鍖煞庑哦冀唤o晚翠，“第二封，送去城西的陳記藥鋪，交給掌柜的，他知道該怎么傳給我舅母?！?br>晚翠接過信，遲疑了一下：“姑娘，石燈籠底下那個傳信點——您上次放了香灰之后，柳氏那邊好像換了位置。奴婢昨夜去看，松磚已經(jīng)被撬開了，底下是空的?！?br>“我知道?！鄙蜿糖宥似鸩璞K抿了一口，語氣平淡，“我要的就是讓柳氏以為那個位置已經(jīng)暴露了。她會換一個新的地方，而知道新位置的人，只會比原來的更少。” “更少的人知道，就更容易找到誰是**?！?br>晚翠恍然大悟，用力點了點頭。沈晏清沒有再說話。她坐在燈下，將今日在祠堂里看到的畫面在腦海中重新過了一遍。沈懷安的臉，那張銀票，按印時發(fā)抖的手。
她一直以為，她的仇人只有柳氏、沈靈薇和陸景延。
但如果這張棋盤從一開始就比她想得更大呢？如果沈懷安不是被蒙蔽，而是參與者——那她前世的死，便不止是后宅爭寵的結(jié)果，而是一場從頭到尾的滅口。
滅她的口，是因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證據(jù)。
沈晏清吹熄了燈。黑暗中，銅鏡在她掌心微微發(fā)燙。金色的紋路緩緩轉(zhuǎn)動，一句新的話浮現(xiàn)出來——“每月一次危機預(yù)知，將在三日后子時觸發(fā)。”
三日之后。
那正好是沈靈薇端茶去福安堂的日子。
沈晏清閉上眼睛。
前世她跪在沈靈薇面前求她放過幼弟時，沈靈薇笑著說了句話：“大姐姐，你以為這個家里只有我和母親想讓你死嗎？你錯了。你活著，對很多人來說都是一個麻煩。”
那時候她以為沈靈薇在說陸景延?，F(xiàn)在她明白了。
沈靈薇說的，不止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