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拖了三個月的工資沒發(fā)，你知不知道？"
我目光掃過去。
后面那群人里，確實有幾個我眼熟的面孔，是產(chǎn)業(yè)園工地上的工人。
但更多的，是湊熱鬧的。
我認出了隔壁王叔家的兒子，他在鎮(zhèn)上開五金店，跟產(chǎn)業(yè)園八竿子打不著。
我還認出了村東頭的趙嬸，她連產(chǎn)業(yè)園大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他們站在林大柱身后，表情各異。
有的義憤填膺，有的看熱鬧，有的只是被拉來湊人數(shù)的。
但他們都站在那里。
站在我爹的棺材前面。
擋住了出殯的路。
"表叔。"我又叫了一聲。
"你別**一口一個表叔！"他把鋤頭從地上拔起來，橫在胸前，"今天不把錢拿出來，誰來了都沒用！村長來了沒用，鎮(zhèn)上來了也沒用！"
就在這時候，人群后面擠進來一個人。
周巧珍。
我二嬸。林大柱的老婆。
她燙著一頭小卷毛，穿著件紅色的棉襖——對，紅色的，在滿院的白色喪幡中間，扎眼得不像話。
"喲，北子，你表叔說話你聽不見??？"她掐著腰，聲音又尖又亮，"你爹在世的時候，我們給你家多少面子？過年殺豬請我們吃飯，你爹都是把最好的排骨留給你表叔的?，F(xiàn)在你爹沒了，你就想翻臉不認人？"
我看著她。
她身上那件紅色棉襖刺得我眼睛疼。
"二嬸。"我說，"今天是喪事，您能不能把那件棉襖換了？"
"換什么換？我就這一件厚衣裳！"她白了我一眼，"又不是我讓你爹死的，你跟我擺什么臉色？"
趙啟明在我身后倒吸一口涼氣。
我聽見他牙齒咬得咯吱響。
"老板……"他聲音發(fā)顫。
我沒回頭。
我走回堂屋里，走到我爹的棺材前面。
棺材是我花了十二萬定做的，金絲楠木，用最好的漆，里面鋪了六層蠶絲被。
我爹這輩子沒享過什么福。
生前住的是漏雨的土磚房，吃的是自己種的菜，穿的是補丁摞補丁的衣裳。
我給他打錢他不花，我給他買的衣裳他壓在箱底。
我在省城給他買了房，他去住了兩天就跑回來了，說住不慣，太安靜。
他這輩子唯一花過的"大錢"，是給我上學時借的兩萬塊錢的學費。
借的是林大柱的。
后來我還了十萬，林大柱收了，說這是"利息加通貨膨脹"。
我爹覺得合理。
我沒說話。
現(xiàn)在我也沒說話。
我站在棺材前面，把花圈重新擺好，把散落的菊花一朵一朵撿起來，放回花圈上面。
外面的罵聲還在繼續(xù)。
林大柱的聲音，周巧珍的聲音，還有七八個幫腔的聲音，混成一團，像一鍋燒開的漿糊。
我花了十分鐘，把花圈上面的菊花全部歸位。
然后我直起腰。
"啟明。"
"到。"
"去告訴外面的人，喪事照常辦。棺材從后門出。"
趙啟明愣了一秒："后門？老板，后門那條路不好走，全是泥巴路……"
"抬也要抬出去。"
"……是。"
趙啟明轉身出去了。
我聽見他在外面壓著聲音安排人手，繞后門、墊木板、找人抬棺。
我又站了一會兒。
把我爹遺像上的一?；掖档?。
"爸。"
我說。
聲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能聽見。
"您再忍一下。"
"忍最后這一次。"
"兒子保證，這是最后一次了。"
四十分鐘后，棺材從后門抬了出去。
八個壯勞力，踩著泥巴路，深一腳淺一腳，把我爹抬上了山。
后門那條路確實不好走。
泥濘到膝蓋，有兩次差點把棺材滑下去。
趙啟明用背頂著棺材尾部，鞋子陷在泥里拔不出來，干脆光腳踩上去。
我走在最前面，手里舉著引路幡。
白色的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身后是鎖吶聲和哭聲。
來幫忙的人不多。
整個村子六百多口人，來送我爹最后一程的，不到二十個。
其他人，要么被林大柱攔在了前門"**"，要么在家里躲著，怕得罪這頭、也怕得罪那頭。
我一個一個記住了今天到場的人。
也一個一個記住了沒來的人。
到了山上，棺材入土。
我給我爹磕了三個頭。
額頭實實在在磕在石板上，碰出聲響。
站起來的時候，額頭上一片青紫，蹭掉了一層皮。
趙啟明遞紙巾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