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雅把那盒茶葉遞進門的時候，我第一眼看的不是她的臉，而是她腕上那塊沒有壓穩(wěn)表扣的名表。
在高端婚戀圈做了二十年，我習(xí)慣了從細節(jié)給人分層。那種表盤邊緣磨得發(fā)毛、金屬扣泛著輕飄飄白光的高仿名表，在相親局里很常見，通常屬于那些急著證明自己貴氣、又舍不得花真價錢的姑娘。但眼前這個叫林曉雅的女孩，二十七歲，坐在我兒子陸沉身邊，臉上帶著一種熟練又天真的笑。
“阿姨?！彼龘Q了拖鞋，把手里的禮盒遞過來。
我接過來，輕得像空盒。盒蓋邊角翹起，里面是最普通的碎茶，甚至沒有封好口，茶末從縫里漏出來，沾在她涂得發(fā)亮的指甲上。
“坐吧，茶剛泡好?！蔽野讯Y盒放到玄關(guān)柜上，順手扶正了花瓶旁的銀質(zhì)托盤。
林曉雅跟在陸沉后面，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到沙發(fā)邊。她的坐姿很直，膝蓋并得死緊，手腕卻故意搭在包上，表盤正對著我。
“阿姨好?！彼穆曇艉芴?，像提前練過十遍。
“別拘束?！蔽倚α诵ΓD(zhuǎn)身去茶臺倒水。
為了這次見面，我推掉了下午兩個高價委托，親自備了白瓷茶具，又讓廚房做了幾樣清口點心。茶香一出來，客廳里原本有些浮的香水味被壓下去一半。
陸沉坐下后，有些討好地看了林曉雅一眼，低聲說：“我媽很會看茶，你那盒她肯定喜歡?！?br>林曉雅把手腕往外松了松。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
她并不懂茶。杯子遞到她手邊，她沒有先聞香，也沒有看湯色，只用指腹在杯沿蹭了一下，像怕燙，又像怕口紅沾上去。整整十分鐘，她說了三次“我平時喝得少”，卻把話題繞回她那塊表上四次。
“阿姨，這塊表是限量款，平時我都舍不得戴?！彼研淇谳p輕往上一拉，“陸沉說您眼光好，我還怕戴得太正式?！?br>陸沉笑了：“她這人就是低調(diào)?！?br>我看著那塊表，表扣的縫里卡著一點黑灰，金屬邊緣沒有真正好表該有的細膩光澤。
“挺亮?！蔽艺f。
林曉雅像是得了夸獎，肩膀松了一點，又把包放到膝上，露出包扣。
“阿姨，陸沉平時太忙了，我總說他別開那輛舊車接我。不是我挑，主要是有時候去見客戶，車子也代表體面?！?br>陸沉立刻接話：“媽，我正想跟你商量，曉雅公司離家遠，她自己打車不安全。我想先給她買輛好點的車代步?！?br>我端起茶杯，吹開浮沫。
“你想買什么？”
林曉雅搶在陸沉前頭開口：“我不懂車啦，姐妹們都說保時捷小巧，好停，女孩子開著也安全。”
她說完，眼睛落在我的臉上，像在等我把這句話接成承諾。
我把茶杯放下。
“茶葉是誰挑的？”
林曉雅愣了一下：“我爸媽托人買的，說是老樹茶。”
“托的哪個人？”
她笑意卡住，手去摸包扣：“一個熟人，具體我也沒問?！?br>陸沉皺眉：“媽，曉雅第一次上門，你問這些做什么？”
我沒有看他，只把那盒茶葉打開，捻起一點碎末。
“老樹茶不會碎成這樣。受潮茶才會?！?br>林曉雅的臉白了一截，隨即咬住下唇：“阿姨，是我不懂，您別怪我爸媽。他們也是一片心意?！?br>陸沉立刻把茶盒合上，語氣壓低：“媽，禮輕情意重，你別讓曉雅下不來臺。”
我看著他護在她身前的樣子，忽然想起他七歲那年，偷拿我的口紅在墻上畫小車，被我發(fā)現(xiàn)后也是這樣挺著胸口說，媽，是我自己畫的，別怪阿姨。
人長大了，護短的毛病沒變，眼光倒退得厲害。
“我沒怪她?！蔽艺f，“我只是問清楚?！?br>林曉雅眼里立刻蓄了委屈，聲音更輕：“阿姨，要是您覺得我配不上陸沉，可以直說。我家確實普通，買不起您平時喝的茶，也不懂您這種家庭的規(guī)矩?！?br>陸沉站了起來：“曉雅，你別這么說。”
我抬眼看他：“坐下?！?br>他沒坐，反而把林曉雅的手握?。骸皨?，我今天帶她來，是想讓你祝福我們，不是讓你審她。”
客廳安靜下來。廚房里阿姨切水果的刀聲停了一下，又很快繼續(xù)。
我看向林曉雅。
她低著頭，另一只手輕輕壓著包，指甲在皮面上劃出短促的聲響。
“祝?？梢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