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里熬了五年，終于被人送回南城。
回家那天，母親把筷子放在桌邊，問我的第一句話是：“寧初，晚鳶還會回來嗎？”
我聽懂了。
她知道這五年住在我房間里，頂著我名字讀書，替我陪她過生日的人，不是我。
父親坐在餐桌盡頭，手里的湯匙敲了兩下碗沿，像是怕我沒規(guī)矩似的提醒：“先吃飯?！?br>弟弟葉衡盯著我的舊棉襖，皺眉說：“姐，你別用這種眼神看媽。晚鳶在咱家五年，她也受了不少委屈?！?br>我低頭看著碗里的排骨湯。
湯里有玉米，有胡蘿卜，沒有香菜。
十八歲以前，母親每次給我盛湯都會放香菜。她說我像她，口味重，少一點香菜都覺得不熱鬧。
五年后，她忘了。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母親馬上說：“別勉強。晚鳶不愛香菜，我們家這幾年都不放了?！?br>她說完才發(fā)現(xiàn)不對，臉色白了白。
我把湯咽下去，胃里像壓了一把粗砂。
“媽，我愛吃。”
她避開我的視線，聲音很輕：“習慣可以改?！?br>我在山里被人逼著改過太多習慣。
我改掉了睡前開燈，改掉了吃飯?zhí)羰[，改掉了疼的時候喊媽。
我以為回家后，至少不用再改自己是誰。
那晚母親沒有進我房間。
她站在門口很久，最后只隔著門說：“寧初，早點睡。晚鳶以前住這里，她東西多，你別亂動。”
我坐在床沿，看著墻上那張陌生女孩的畢業(yè)照。
照片里的人穿著我的校服，抱著我的母親，笑得像她才是這個家從未丟失的女兒。
……
我回來前，被安排進了母親開的云錦繡坊。
母親說我總得學著適應，總不能一輩子躲在家里。
我點頭。
山里五年，我在一間不見天光的老繡房做活。手上的繭一層壓一層，針眼扎進肉里，血沾在素絹上，管事嬤嬤便用竹尺抽我的手背。
我會繡，也只會繡。
云錦繡坊的管事羅佳把一疊賬冊丟給我。
“葉小姐，這些是下周展會要用的舊樣登記。你不是從小跟林總學的嗎，別說看不懂?！?br>我翻開第一頁，上面的編號和圖樣名擠在一起，后面還有密密麻麻的線上預約記錄。
我看得慢。
羅佳靠在柜臺旁，笑著問旁邊的人：“看見沒，名牌大學畢業(yè)，連表都不會看。”
有人說：“她不是失蹤了五年嗎。”
羅佳壓低聲音，又故意讓我聽見：“失蹤五年還能回來，命硬。可惜腦子留在山里了?！?br>我沒有吵。
我把賬冊從頭抄到尾，用最笨的辦法核對。
下班前，羅佳把一個繡樣盒交給我。
“送去三樓庫房，紅綢包著的那個別拆，明天評委要看。”
我抱著盒子上樓。
三樓庫房的門沒鎖，紅綢包已經(jīng)被拆開，里面那幅鳳尾牡丹的邊角少了一塊。
我剛碰到絹面，羅佳帶著母親和幾個客人沖進來。
她指著我的手喊：“林總，我就說不能讓她碰展品。晚鳶留下的得獎繡樣，被她剪壞了?！?br>母親一把奪過繡樣，先看的不是我，是絹面缺掉的角。
“寧初，你怎么能動她的東西?！?br>我說：“我上來的時候已經(jīng)壞了?！?br>羅佳紅著臉：“你撒謊。鑰匙今天只有你拿過?！?br>我把鑰匙遞出來：“鑰匙在柜臺上，誰都能拿?！?br>母親沒有接。
她看著我粗糙的手背，像看一件擺錯地方的舊物。
“你不懂現(xiàn)代繡展的規(guī)矩，可以問。嫉妒晚鳶，也不能毀她心血。”
那一刻，三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沒有哭。
山里的人說，哭會讓針腳歪。
我只是問母親：“你覺得這是她繡的。”
母親的回答很快。
“當然?！?br>我被繡坊辭退的事，是葉衡先知道的。
他沖回家時，我正在廚房切姜。
刀刃碰著案板，一下又一下。
葉衡把手機拍在桌上。
“姐，你非要把家里鬧得這么難看嗎。羅佳發(fā)了內(nèi)部門口的視頻，說你剪壞晚鳶的作品，還不認錯?！?br>視頻里只有我碰到絹面的瞬間，沒有羅佳讓我上樓，也沒有紅綢早被拆開的畫面。
父親從書房出來，臉色沉著。
“寧初，你剛回來，很多事不會，我們能理解?？赡悴荒軐W會撒謊。”
我把刀放下：“我沒撒謊?！?br>葉衡笑了一聲：“那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