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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給我聽。三十塊銀元，月息一分二，五年還六十塊，為什么還欠四十二？”
掌柜的手停住。
方玉娘站在她身后，花籃里還剩幾枝蔫掉的玉蘭。
阿鶯低頭捏著布包帶，明明怕得發(fā)抖，卻沒有退。
唐稚蘭把小算盤放到柜臺上，啪地一聲。
“您撥。我跟?！?br>錢莊里安靜得只剩算盤聲。
掌柜撥了幾下，停住，又撥。
唐稚蘭看著他的手，忽然開口。
“第三年四月那筆，您把遲付三日的息單并進本金了?！?br>掌柜抬眼看她。
她臉白了一下，卻繼續(xù)說：“第五年一月也有一筆。還有這里，印章蓋住的地方，寫的是另計，不是已計。”
我站在后面，心里那點怕麻煩的念頭被這一聲聲算盤珠撥得七零八落。
陶小滿把借據(jù)往前推了一寸。
“重算。”
圍觀的人多起來。
掌柜臉上終于掛不住，叫伙計去請少掌柜。
少掌柜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穿一身銀灰長衫，眉眼干凈，進門先看柜臺，再看我們。
他拿起借據(jù)看了片刻，沒有替掌柜罵人，只把算盤往里推了一寸。
“這位先生在何處授課？”
陶小滿一指我。
“女子夜校。”
少掌柜抬眼，目光落到我身上。
“那就請你們先生來?！?br>我看著那只被推過來的算盤，心里罵了一句。
我只是想關(guān)校。
怎么還關(guān)到錢莊柜臺后頭來了。
4
錢莊那日沒有當(dāng)場退錢。
少掌柜姓陸，叫陸景珩，說會把舊單帶回內(nèi)賬重核，三日后給答復(fù)。
陶小滿出門時不太滿意，覺得自己那一嗓子沒換回銀元，白費力氣。
可我看見錢莊門口站著的幾個婦人，已經(jīng)悄悄把手里的借據(jù)往袖子里藏了藏，又跟著我們走了半條街。
第二晚，夜校門口多了三張陌生臉。
第三晚，多了七張。
**晚，秦伯年拿著停辦書來了。
那晚下雨，木樓梯被踩得發(fā)濕，教室里擠滿人，幾把舊傘倒在門邊，雨水順著傘骨滴到地板縫里。
秦伯年沒有進教室，只站在講臺旁，把停辦書放到我面前。
“照瓷，鬧到錢莊已經(jīng)夠難看了。商會那邊今日來問，夜校若再這么辦下去，往后誰還肯租這屋子？”
我看著那張停辦書。
上面的字寫得很圓滑。
自愿停課。
清退學(xué)生。
桌椅歸還。
校舍另作他用。
只要我簽字，所有麻煩都能有個說法。
母親留下的爛賬，我也終于能交出去。
我拿起筆。
底下忽然響起一聲輕輕的“先生”。
我抬頭。
阿鶯站在第一排，手里捧著一小罐煤油。
“我今日拿回了一塊二角。先交燈油錢?！?br>她把罐子放到講桌上，動作小心，像放一件會碎的寶貝。
方玉娘跟著站起來，拿出一包粉筆。
“我攤子邊那間舊書鋪快關(guān)門，老板娘聽說你們?nèi)狈酃P，半賣半送?！?br>陶小滿把一只缺角算盤拍上桌。
“碼頭賬房淘汰的，能用?！?br>唐稚蘭遞來一沓裁好的紙。
“我用米行舊賬冊背面裁的，干凈?！?br>連那個總戴帷帽的布莊少奶奶，也輕輕把一把銅鑰匙放在桌上。
“我家?guī)旆坷镉信f椅子，腿斷了一只，我讓人修好了，明日送來?！?br>秦伯年的臉一點點沉下去。
“你們這是做什么？夜校欠的是租，不是這些零碎?！?br>我也想這么說。
這些東西不值錢，撐不起三個月租，更擋不住商會要倉房的價。
可講桌上那一小罐煤油、一包粉筆、一只缺角算盤，和那把修椅子的銅鑰匙，偏偏比銀元還壓手。
我把筆放下。
秦伯年立刻看我。
“照瓷?！?br>我笑了笑。
“秦董，既然她們交了東西，總得寫收據(jù)。”
他像聽見荒唐話。
“寫什么收據(jù)？”
我打開新賬冊。
“夜校收到煤油一罐，粉筆一包，舊算盤一只，修椅鑰匙一把。折價入公賬，不抵租，只記來處?！?br>教室里有人屏住呼吸。
我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收據(jù)”二字。
“今晚教收據(jù)和公賬?！?br>秦伯年氣得拂袖。
“你瘋了。”
我沒抬頭。
“瘋也要記清楚，免得以后說不明白。”
門外雷聲滾過，雨更大了。
那晚，我教她們寫第一張收據(jù)。
收款人，交付人，物品，數(shù)量，用途，年月日。
阿鶯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