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屏幕，像在逛**。舅媽在旁邊說蔣哲真是有本事。
我看著他們四個人坐在對面。
挨著坐的?？曜釉谕粋€菜盤子里進出。
說話的時候臉朝著彼此，朝著蔣哲，朝著那個手機屏幕。
沒人看我。
我笑了一下，沒出聲，嘴角動了動，把最后那半杯酒喝了。
我想起來手術(shù)那天鄭老說的話。”切干凈了，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九十以上?！?br>說這話的時候他摘了手套，手白得沒有血色，靠在墻上歇了半分鐘才走。
我在他后面跟著，手里攥著**袋。
那時候我想，值了。不管后面多少錢，值了。
現(xiàn)在這個”值了”裝在牛皮紙信封里，壓在我表妹手底下。
但值了的從來不是錢。她也遲早會知道。
飯吃完表妹站起來拿包，順手把信封放進了自己包里。
拉鏈拉上，咔嚓一聲。
挽著蔣哲胳膊往外走，回頭沖我笑了笑：”姐你開車慢點?！?br>我說嗯。他們先走了。
一家四口，背影挨著背影。
風灌進來，桌上剩下的半盤剁椒魚頭微微晃動。
到家。掛外套。手機扔茶幾上。去廚房倒了杯水，喝了兩口。
手機亮了。家族群里，表妹發(fā)了一張截圖，蔣哲推的那個線上問診報告，白底黑字?！苯隳憧?，顧專家說吃這個口服藥就行。
一個月四千多，醫(yī)保報一半。你那個十二萬的方案真的太貴了?！?br>底下舅媽三個大拇指。
二姨說蔣哲有本事。
舅舅發(fā)語音，點開聽了一下：”悅悅這回找對人了，蔓蔓那套確實貴，咱老百姓扛不住?！?br>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痹劾习傩铡薄司苏f的，他把我說成外人了。
行?？哿耸謾C。杯底磕在茶幾玻璃上，”砰”一聲。
桌上的水杯還剩半杯。
看了好一會兒，端起來一口喝完。
水已經(jīng)涼透了。
她還在群里發(fā)截圖，她們還在點贊，他們還在笑。
我也在笑。只是笑的東西跟他們不一樣。
2.
日子還得過。
周三大查房。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眮砹藗€肝門部膽管癌。片子看了，位置刁，動脈靜脈全包了?！?br>他把片子插上燈箱，”北京三家說不能開。人家點名找你?！?br>”我看片子再說?！?br>”別看了。”主任擺手，”人家直接跟院辦說了，就找陳醫(yī)生?！?br>我翻了病歷。七十三歲，男性，退休教授。
高血壓糖尿病都有，肝功還行。片子確實不好做，顯微鏡下接血管的那種。
做了十幾年，這種手術(shù)做過六臺，每臺都在八小時以上。
簽合同那天我在手術(shù)室。
助理把文件拿進來，翻到最后一頁?！标愥t(yī)生，簽這兒?！?br>我掃了一眼金額，二十八萬。
沒多看，簽了。筆放回托盤里。
護士長在旁邊聽見了。她跟了我八年，什么話都敢說。
走廊里把我拽到一邊?！?*那事后來咋樣了？”
”沒咋樣?！?br>”收了多少錢？”
”三千?！?br>”退了？”
”嗯?！?br>她愣了一下?！蹦悄銐|的呢？”
”一萬多?！?br>她嘴張了半天?！蹦銏D什么?！?br>”忙你的去?！?br>洗手。穿手術(shù)衣。上臺。
手術(shù)做了快九個小時。
中途血壓掉了一次，監(jiān)護儀響了。**師推了藥，拉回來。
我手沒抖，放下鉗子的時候指甲掐進手掌里。
關(guān)腹的時候腿麻了。出來天黑了，走廊燈全開著。
**室柜門一拉。手機亮了。
表妹又在群里發(fā)了。
買了蔣哲推的那個年度套餐，八千八一年。
截圖，配個比心的表情。群里沒人說話。
過了幾分鐘，舅媽發(fā)了個笑臉。二姨點了贊。
蔣哲在群里打字：
”顧專家看了悅悅所有資料，說原來的方案太激進了，停了是對的。
那個老教授年紀大了，用藥理念跟不上現(xiàn)在的新指南?！?br>拇指在屏幕邊上停了一下。沒回。
柜門關(guān)著，手機在黑了的柜子里悶著。
靠著柜門站了一會兒。
后腰酸得厲害，站了快九個小時，骨頭縫都在疼。
鐵皮柜子硌著后背，涼氣一點一點滲進來。
閉了一下眼，又睜開。坐下來換鞋，鞋帶系了兩遍。
那個顧專家的名字我去查過。
縣中醫(yī)院退休的，十年**了個中醫(yī)證。
八千八的年度套餐，銷售拿百分之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