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11月的黑省，凜冬像頭野性的猛獸，沒等村落備好過冬的柴草，便裹挾著雪粒子撞了過來。

寒風(fēng)是淬了冰的刀子，斜斜刮過北山腳下的王家洼大隊(duì)，秸稈垛被掀得簌簌掉渣，土坯墻縫里漏出的風(fēng)，能把人的骨頭縫都吹得發(fā)疼。

王家那間茅草屋早成了風(fēng)中殘燭，西壁糊的黃泥裂成蛛網(wǎng)似的碎紋，寒氣順著裂縫往屋里鉆，像無數(shù)根細(xì)冰針，扎得人連最厚的補(bǔ)丁棉襖都暖不透。

“大姐！

快來看小弟——他、他咋沒聲了？”

五歲的小麗扒著炕沿，小嗓子抖得像風(fēng)中的楊樹葉，光溜溜的小腳丫在冰涼的土坯地上急得首跺，腳后跟凍得通紅。

炕上的奶娃娃剛落生沒幾天，小臉憋成了熟透的紅柿子，小嘴張得圓圓的，卻發(fā)不出半點(diǎn)哭腔，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像風(fēng)中搖曳的火星，勉強(qiáng)撐著這縷小小的生命。

灶臺(tái)前，王愛華捏著火折子的手猛地一頓，“啪”的一聲，火折子摔在地上滾了兩圈。

她顧不上撿，赤著腳就往屋里沖——腳底板踩在冰硬的地上，凍得像沾了雪的石頭，竟沒覺出半分疼。

一看見炕上蜷著的小弟，眼淚“唰”地就涌了出來，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粗布褥子上，瞬間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小麗，快去叫你哥來抱弟弟！”

王愛華的聲音緊得像拉滿的弓弦，小心翼翼地把奶娃娃摟進(jìn)懷里，掌心貼著孩子冰涼的后背輕輕晃著，“小弟是餓狠了，姐這就煮米湯。”

小麗攥著打滿補(bǔ)丁的衣角，小身子晃悠悠地沖出屋，單薄的棉襖在風(fēng)里鼓成個(gè)小布包。

王愛華望著妹妹的背影，眼淚流得更兇了——三天前的雪夜還在眼前：爹為了給待產(chǎn)的娘找口吃食，揣著把鐮刀就進(jìn)了山，想挖點(diǎn)埋在雪下的野菜，卻撞上了野豬，被抬回來時(shí)，手還緊緊攥著半把凍硬的薺菜，人早己沒了氣；娘當(dāng)場就動(dòng)了胎氣，拼盡最后一絲力氣生下小弟，當(dāng)晚就咽了氣，閉眼前還拉著她的手，含糊著“護(hù)好弟妹”。

好好的家，一夜之間就散了。

如今只剩她這個(gè)12歲的大姐，9歲的弟弟愛國，5歲的小麗，還有這個(gè)連名字都沒起的奶娃娃。

往后的日子，就像這沒底的寒冬，咋熬啊？

“大姐！

小弟咋了？”

愛國氣喘吁吁地沖進(jìn)來，額頭上沾著雪沫，一看見弟弟無聲的模樣，眼圈“唰”地就紅了，聲音里裹著哭腔，“是不是、是不是凍著了？”

“你先抱著他，護(hù)好他的胸口。”

王愛華把奶娃娃遞過去，指尖觸到孩子冰得發(fā)僵的小手，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發(fā)緊，“他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了，我得趕緊煮米湯?！?br>
愛國抱著弟弟，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鼻尖抽得通紅：“大姐，家里就剩缸底那一把小米了，吃完這頓，小弟下次餓了……咋辦?。俊?br>
王愛華剛邁到灶房門口，腳步猛地頓住。

她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把涌到眼眶的淚憋回去，回頭時(shí)，聲音硬得像凍住的柴火棍：“大姐會(huì)想辦法，絕不讓小弟**?！?br>
灶膛里的火終于點(diǎn)著了，橘紅色的火苗怯生生地**鍋底，映得王愛華的臉忽明忽暗。

她用碎布擦干凈鍋底的銹跡，添上半勺帶著冰碴的井水。

轉(zhuǎn)身去米缸舀米時(shí)，腳下被什么東西一絆——是根從房梁上掉下來的枯樹枝，她往前一撲，額頭重重磕在米缸沿上，“咚”的一聲悶響，一陣劇痛順著眉骨炸開，溫?zé)岬难查g涌了出來，滴在米缸粗糙的陶壁上，像綻開一朵暗紅的小花。

就在血珠順著陶壁往下滑的瞬間，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炸開！

王愛華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眼前的破茅草屋、黑黢黢的土灶臺(tái)、盛著小米的陶缸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間沒了房頂?shù)钠莆?，斷壁殘?jiān)g堆著碎磚爛瓦，抬頭望去，遠(yuǎn)處竟是整齊的街道，兩旁的房子高得嚇人，比鎮(zhèn)里供銷社那棟兩層樓還要高出許多；路面黑得發(fā)亮，像潑了油似的，跑著許多帶輪子的車子，樣式比她見過的唯一一輛拖拉機(jī)還要漂亮，跑得飛快。

“這是啥地方？”

她慌得手腳冰涼，后背沁出冷汗，“我要回家！

弟弟妹妹還等著我煮米湯呢！

我是不是……是不是磕死了？

他們沒人管，可咋活啊！”

她急得要哭，伸手想抓住什么，眼前卻又是一晃。

下一秒，額頭的痛感還在，鼻尖縈繞的還是灶膛里柴火的焦糊味——她還趴在自家的米缸沿上，米缸里那把黃澄澄的小米，安安靜靜地躺在缸底，泛著細(xì)碎的光。

王愛華揉了揉眼，又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她咧嘴。

剛才那是啥？

是餓出的幻覺？

可那高房子、黑亮的路，又真實(shí)得像摸得著的柴火。

“姐！

米湯好了沒？

小弟、小弟不動(dòng)了！”

屋里傳來愛國帶著哭腔的催促，像根針?biāo)频脑M(jìn)她心里。

王愛華猛地回神，抓起米缸里那把小米就往灶臺(tái)跑。

鍋里的水己經(jīng)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泡，她手忙腳亂地把米倒進(jìn)去，又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柴。

火苗“噼啪”作響，她蹲在灶前，心里亂得像團(tuán)麻——?jiǎng)偛诺漠嬅娴降资巧叮?br>
要是能再看見一次，說不定能找到讓弟妹活下去的辦法。

米湯很快煮好了，稀得能照見人影，飄著淡淡的米香。

王愛華盛了小半碗，用羹匙攪著降溫，快步走進(jìn)屋。

她接過愛國懷里的小弟，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米湯，遞到孩子嘴邊。

看著那張小嘴慢慢動(dòng)了動(dòng)，艱難地咽下第一口米湯，她懸著的心，才終于稍稍落了點(diǎn)地。

喂完小半碗米湯，小弟的胸口起伏明顯勻了些，王愛華這才喘了口氣，啞著嗓子問愛國：“小妹呢？”

“她、她去山邊挖野菜了，說要給小弟找吃的?！?br>
“你快去看著她！”

王愛華急得聲音都變了調(diào)，“她才五歲，山邊雪厚路滑，萬一摔了咋辦？

咱家不能再出事了！”

“嗯，我這就去！

挖兩把就回來！”

愛國應(yīng)著，把小弟輕輕放在炕上，轉(zhuǎn)身就往外跑。

“別往山里去！

順著路邊找，不管挖沒挖到，早點(diǎn)帶妹妹回來！”

王愛華追著門口叮囑，風(fēng)把她的聲音吹得飄乎乎的。

看著愛國跑遠(yuǎn)的背影，王愛華把睡著的小弟蓋好破棉絮，又走到米缸前。

她還是不死心——?jiǎng)偛诺囊磺?，真的是幻覺嗎？

她伸手摸著米缸沿上那道磕出的印子，心里默念著“再去看看”。

眼前又是一陣熟悉的眩暈，再睜眼時(shí)，她真的站在了之前那間沒房頂?shù)钠莆堇铩?br>
西周堆著腐爛的雜物和碎磚，她踩著瓦礫艱難地走到門口，半截塌掉的圍墻外，竟是平整寬闊的街道，街上滿是行色匆匆的人，西個(gè)輪子的小汽車跑得飛快，還有那種不用蹬的兩輪車，像自行車卻比自行車輕巧，唰唰地從身邊過。

眼前的一切超出了她所有的認(rèn)知，可她顧不上驚奇，心里只有一個(gè)念頭：找吃的，找能讓弟妹活下去的吃的。

她沿著墻根往外走，拐過一個(gè)彎，眼前的景象讓她猛地頓住——好多人，好多攤位，熱氣騰騰的白霧裹著香味飄過來，勾得她肚子咕咕首叫。

她壯著膽子，一步一步往人群里挪。

走在人縫里，眼睛死死盯著每個(gè)攤位：綠油油的新鮮蔬菜碼得整整齊齊，冒著熱氣的包子白胖暄軟，案板上的白花花豬肉還帶著溫度。

風(fēng)里飄來包子的肉香，她狠狠吸了吸鼻子，那香味鉆到肺里，讓她喉嚨發(fā)緊——要是能給弟妹帶一個(gè)回去，他們就不用喝涼水抗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