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說話永遠留三分余地。
“主任過獎了。”蘇越微微欠身，“我其實也沒做什么，就是覺得病人既然來到我們科，我們還是要盡可能把風險篩干凈。該查的不能漏，能早一步就早一步。病人可能一時覺得花錢多，但真查出問題，他會感謝我們的?！?br>很穩(wěn)。
滴水不漏。
林墨在心里給他鼓了個掌。
把“打包檢查”說成“風險篩干凈”，把“創(chuàng)收”說成“病人會感謝”，順帶還給主任遞了臺階。
難怪是季度第一。
“說得好?！睆堉魅螏ь^鼓掌，“這就是責任意識。”
掌聲又響起來。
蘇越坐下前，目光從林墨臉上掠過。
沒有得意。
也沒有挑釁。
只是很淡的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林墨懂：你看，路就擺在這兒，是你自己不走。
林墨也沖他笑了一下。
心想：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守我的胃鏡報告。以后真有家屬拿著賬單來鬧，記得也這么優(yōu)雅。
會開到最后，張主任又強調(diào)了一遍科室考核。
床位周轉。
檢查完成率。
人均費用。
病歷質控。
還有“個人發(fā)展要和科室發(fā)展同頻共振”。
林墨聽到最后，保溫杯里的枸杞都泡胖了。
散會時，人走得很快。
醫(yī)生們一邊往外擠，一邊看手機。有人收到護士站電話，催他回去補醫(yī)囑；有人罵了一句病案室又退病歷；有人問今晚誰值二線。會議室一下子從嚴肅變回醫(yī)院該有的樣子，亂、急、沒空體面。
林墨沒急著走。
他坐在最后一排，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
枸杞嚼在嘴里，有點苦。
跟今天差不多。
晚上，他值夜班。
夜班這東西，對別人是熬，對林墨是清凈。
白天病房像菜市場，家屬問藥，病人催檢查，護士催簽字，主任催周轉，醫(yī)務科催病歷。到了夜里，整層樓終于安靜下來，只剩走廊盡頭幾盞長明燈，監(jiān)護儀時不時響一聲，哪個病房傳出幾聲咳嗽。
值班室里就他一個人。
桌上堆著病歷夾，電腦屏幕右下角彈著幾個未完成病程提醒。墻角小冰箱嗡嗡響，里面放著半盒不知道誰的酸奶，過期兩天了，還沒人敢扔。
林墨沒急著躺。
他把今晚該補的幾個病程寫完，簽了兩張臨時醫(yī)囑，又接了護士站一個電話，處理完 17 床輸液泵報警，才重新坐回桌前。
已經(jīng)十一點半。
他拉開最下面那格抽屜。
抽屜里東西不多。
一摞舊病例，幾支沒水的筆，一個用了三年的聽診器，還有壓在最底下的另一個舊聽診器。
他把那個舊的拿出來。
聽診器很舊了。金屬聽頭磨得發(fā)亮，膠管有幾處發(fā)硬，靠近接口的位置有一道淺淺的劃痕。論性能，它早該退休，甚至不如現(xiàn)在規(guī)培生新買的入門款。
但林墨一直留著。
因為這是陳廣義的。
陳老師。
林墨規(guī)培時的帶教，也是這家醫(yī)院消化內(nèi)科曾經(jīng)公認最好的醫(yī)生。
“病人不是周轉率?！?br>這句話，陳老師以前常說。
那時候林墨剛進科，白大褂穿得板板正正，聽診器掛脖子上，恨不得讓全世界知道自己是醫(yī)生。陳廣義第一次帶他查房，查完一個老人，老人拉著他問了五分鐘醫(yī)保能不能報。
林墨那時候年輕，急著去下一個床，臉上不耐煩藏得不太好。
陳廣義沒當場訓他。
等出了病房，才把他叫到樓梯間。
“你覺得他啰嗦？”
林墨沒敢說話。
陳廣義說：“他啰嗦，是因為那幾百塊錢對他很要緊。他問的不是醫(yī)保，是自己還能不能治?！?br>林墨到現(xiàn)在還記得，樓梯間里有股拖把沒晾干的潮味，陳老師站在窗邊，白大褂袖口有一點碘伏印子。
“醫(yī)生心里要有桿秤?！标悘V義說，“但別拿科室那桿，別拿績效那桿，也別拿自己怕麻煩那桿。病人把命交過來，你得知道哪頭重?！?br>那時候林墨聽得熱血。
后來才知道，在這地方，心里有桿秤不難，難的是一直不讓它歪。
陳廣義就沒扛住。
不。
林墨每次想到這里，都會在心里改一次。
陳老師不是沒扛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