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
我背著竹筐往山里走，走到半山腰的小溪邊時——
停住了。
溪邊倒著一個人。
男人。穿軍綠棉衣，但衣服破了幾處，右肩上有一片深色的——血漬。
我第一反應(yīng)是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我看清了他的臉。
年輕，輪廓很硬，下頜線像刀裁的，皮膚是常年日曬的小麥色。眉骨很高，眼窩深，即使閉著眼也能看出那雙眼睛的鋒利。
刀削斧鑿般的長相，帶著一種曠野里磨礪出來的粗糲。
他的呼吸很淺，嘴唇發(fā)白，明顯失血過多。
我猶豫了兩秒。
前世的經(jīng)驗告訴我，少管閑事。
但——
這是1975年。
部隊大院離這兒不遠(yuǎn)，這人穿的是軍棉衣，十有八九是個兵。
荒山上躺著個快死的**，我要是轉(zhuǎn)頭走了，他大概就凍死在這兒了。
我嘆了口氣，蹲下來。
伸手探了探他的頸動脈——有搏動，但很微弱。
從空間里取出一塊棉布，按壓住他右肩還在滲血的傷口。
血染紅了布，熱度燙手。
"喂。"我拍他的臉，"醒。"
沒反應(yīng)。
"喂！"加大力度。
他的眼皮動了。
然后猛地——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氣大得驚人。
我被嚇了一跳，但沒掙扎。
他的眼睛睜開了。
很黑，很沉，像深潭。
瞳孔聚焦了一瞬，看清是我之后，那只手的力道松了。
"……你是誰？"他的嗓音低啞，像砂紙磨過鐵。
"路過的。"我抽回手腕，"你傷得挺重，能走嗎？"
他沒回答，試圖自己撐起來，手臂一用力，臉色白了一層，冷汗瞬間滾下來。
撐不起來。
我從空間取出一小壺水——提前裝好的白開水，對外可以說是帶出門的。
"喝點水。"
他接過去，喝了兩口。
然后抬起那雙深黑的眼看我，沉默了幾秒。
"……謝了。"
兩個字，聲音低得像從胸腔里悶出來的。
"你是部隊的？"我問。
他頓了一下，點頭。
"怎么傷的？"
"……執(zhí)行任務(wù)。"
不肯多說。
我也沒追問。
"你在這等著，我去找人來抬你。"我站起來。
"不用。"他開口，"你……幫我找根棍子。"
我看了他一眼。
逞什么強(qiáng)。
但我還是在旁邊找了根粗些的樹枝遞給他。
他拿著樹枝當(dāng)拐，硬生撐著站了起來。一米八幾的個頭，站直了比我高出一大截。
他的嘴唇因為疼痛抿成一條線，但一聲沒吭。
我在前面走，他拄著棍子跟在后面。
走到山腳，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的軍衣背后全被冷汗打濕了，每走一步，右肩的傷口都在滲血，但他步伐穩(wěn)當(dāng)，沒有踉蹌。
硬骨頭。
到了岔路口，他停下來。
"到這就行。"他的聲音啞得厲害，"部隊的人在前面接應(yīng)。"
我點頭，轉(zhuǎn)身要走。
"等一下。"
我回頭。
他站在原地，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但我能感覺到那雙眼睛一直盯著我。
"你叫什么名字？"
"蘇禾。"
"……蘇禾。"他重復(fù)了一遍，像是在把這兩個字刻進(jìn)記憶里。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低沉，帶著某種我當(dāng)時沒讀懂的認(rèn)真。
"我叫沈硯柏。記住這個名字。"
我挑了下眉。
"為什么？"
他沒回答。
轉(zhuǎn)身一瘸一拐地朝前走了。
我站在岔路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zhuǎn)彎處，總覺得這人……
怪得很。
一個受了重傷還能忍著不吭聲的**，分明疼得冷汗直流，跟我說話的時候語氣卻穩(wěn)得不像話。
沈硯柏。
行吧，記住了。
回家的路上，我沒太把這事放心上。
我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怎么攢下物資、怎么備考、怎么在兩年后抓住高考這根繩子。
——
正月過完，開春了。
日子恢復(fù)了平淡的節(jié)奏。
我白天跟著我媽干活，下工后就窩在屋里看書。
前世我讀過初中，雖然輟了學(xué)，但底子在。加上重生一次，見識在，理解力遠(yuǎn)超十六歲，學(xué)起來不費(fèi)勁。
我從供銷社找孫桂枝弄了一套舊課本——高中的語文、數(shù)學(xué)、**，都是六幾年版的，但基礎(chǔ)知識差不了太多。
每天晚上，煤油燈底下，我啃到半夜。
我爸看我念書，高興得不行，主動攬了家里所有重活，不讓我干。
我媽心疼我費(fèi)眼睛，找來了一盞亮些的馬燈。
日子就這么平平地過著，直到——
三月十五。
大隊開春耕動員會。
全村人到打谷場集合，大隊支書宣布今年的生產(chǎn)任務(wù)分配。
我跟著我爸媽去了。
會還沒開完，后面起了一陣騷動。
"那誰??？"
"不認(rèn)識……部隊的吧？"
"好幾輛吉普車呢！"
我回頭看。
打谷場入口停了兩輛軍綠色吉普車，從車上下來四五個穿軍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