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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市第一醫(yī)院急診。
走廊的燈白得晃眼。
我坐在長椅上,衣服濕了半邊,手指一直在抖。
搶救室門打開。
護士拿著單子走出來。
“病人家屬?!?br>“急性心梗并發(fā)腦出血,要馬上手術(shù)?!?br>“先交五萬押金,簽字。”
“再晚就危險了?!?br>五萬。
我摸了摸貼身口袋里的彩票。
福彩中心明天早上九點才開門。
這張紙現(xiàn)在值三百萬。
可在這個窗口前,它換不來一張押金條。
我靠著墻,撥通陸子昂的電話。
第一個,被掛斷。
第二個,被掛斷。
一直到第十三個,他接了。
電話那頭有小提琴聲。
還有餐具碰杯的聲音。
“你有完沒完?”
陸子昂壓著嗓子,語氣很煩。
“我正陪曼曼吃飯安胎,你再打電話,我真報警了?!?br>“陸子昂?!?br>我握著手機,聲音發(fā)抖。
“**在市一院搶救?!?br>“醫(yī)生說要馬上手術(shù)。”
“你先拿五萬出來?!?br>“算媽借你的?!?br>“明天我肯定還你。”
電話那邊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
“五萬?”
“媽,你演戲也有個限度吧?!?br>“你們兩個老東西,哪來的錢還我?”
“我說了,我能還?!?br>“閉嘴吧。”
他的聲音低下來。
“他都快死了,還花什么錢?”
“那五萬塊,給曼曼買兩個包不好嗎?”
我張了張嘴,卻沒發(fā)出聲音。
他繼續(xù)說。
“死了也好?!?br>“老家那套祖宅過到我名下,還能賣十幾萬?!?br>“你們要死就死干凈點,別來騙我的錢買棺材?!?br>電話掛了。
再打,已經(jīng)拉黑。
我站在急診走廊里,手里還捏著手機。
那句“死了也好”,在我耳邊反復響。
這就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兒子。
這就是我和陸建國省吃儉用供出來的大學生。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夫在哪?”
“媽?!?br>大強沖了過來。
他渾身濕透,像從水里撈出來的。
雨水順著衣角往下滴。
腳上一只鞋沒了,腳底劃破了,走過的地磚上都是血印。
他跑到我面前,從懷里掏出一個包。
黑布包外面裹了好幾層塑料袋。
他手抖得解不開,最后直接用牙咬開。
里面是一沓錢。
有整的,有零的。
還有一張按著紅手印的欠條。
“媽,我把三輪車賣了?!?br>“又去找老鄉(xiāng)借了點?!?br>“有利息,先不管?!?br>“先救爸。”
他說完,把錢塞給我,轉(zhuǎn)身就往護士站跑。
跑到一半,他腿軟了一下,直接跪在地上。
“大夫?!?br>他抬頭看著護士,眼睛通紅。
“錢夠了?!?br>“求你們救救我爸?!?br>“用最好的藥。”
“要抽血也抽我的?!?br>護士愣了一下,趕緊接過單子。
我低頭看著手里的錢。
錢是濕的。
有雨水,也有血。
親生兒子在餐廳里說,死了也好。
沒有血緣的女婿賣了吃飯的車,借了***,把命一樣的錢送到我手上。
我站在原地,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有些親情,是血給的。
有些親情,是人給的。
血不一定熱。
人心才熱。
我把錢交了。
簽字的時候,手穩(wěn)了下來。
陸子昂。
你不是惦記老宅嗎?
我會讓你知道。
什么叫什么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