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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書名:蒼河雪  |  作者:冰糖微涼  |  更新:2026-06-17
醉玉齋------------------------------------------。仙尊滄海奉旨下凡,青衫鶴氅立在河岸,看碎雪墜入流水,轉(zhuǎn)瞬無蹤。,雪還沒化盡。。樓下大堂的客人鬧哄哄的,觥籌交錯間,絲竹聲綿綿地纏著人耳朵、脂粉香,還有炭火烘出來的一種懶洋洋的暖意。,比往日都好聽。,是因為唱曲兒的人好。,何晏正捏著嗓子唱《牡丹亭》里那一折“游園驚夢”,料子軟得很,貼在身上顯出一副削肩細腰的好身段。臉上只淡淡敷了一層粉,眉梢眼角卻自帶一段**,一雙桃花眼半睜半閉,像是醉了,又像是沒醉?!霸瓉礞弊湘碳t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眼波一轉(zhuǎn),恰好掃過臺下最前排那個肥頭大耳的富商,那富商手里的酒杯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酒水濺了一褲腿,他渾然不覺。,其中一個錦衣公子把手邊的玉扳指摘下來,朝臺上一拋,正落在何晏腳邊,笑嘻嘻地喊“小晏子,撿起來還給爺!”,沒有彎腰,只用腳尖輕輕把它撥到一邊,繼續(xù)唱他的。“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他的聲音婉轉(zhuǎn)清亮,像一根絲線從喉嚨里抽出來,細細的,韌韌的,繞在人耳朵上就不肯松開。可若仔細聽,那聲音底下藏著一點沙啞,像是嗓子用過太多次力,已經(jīng)有些撐不住了。
他唱昆曲唱了三年了。從十五歲起,養(yǎng)父母雙雙病故,他便只能靠這個糊口。起初是在街邊清唱,后來被醉玉齋的掌柜看中,請到臺上來。他沒有別的本事,讀過幾年書,寫得一手還算端正的字
可這世道,一個無父無母的孤身少年,哪個正經(jīng)鋪子敢用他?
只有醉玉齋這種地方,不問來路,只認銀錢。
臺上風光,臺下辛酸,他都咽進了肚子里。
今日臺下的人格外多。何晏心里清楚,這些人里真正來聽曲的沒幾個,多半是沖著他這張臉來的。
他不在意,只要銀子到手
一曲唱罷,滿堂喝彩。何晏欠身行禮,正要退下,一個清冷的聲音忽然從身后響起。
“何公子?!?br>何晏腳步一頓,他沒回頭,后背卻微微僵住了
那聲音離他很近,近到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人說話時帶出的氣息,涼涼的,拂在他后頸上。
不是客人??腿藗儾粫眠@種語氣跟他說話。
“借一步說話?!?br>不是商量,是命令。
何晏慢慢轉(zhuǎn)過身來,臉上掛著一副恰到好處的笑容——對客人應(yīng)有的、不過分的恭順
“這位公子,是要點曲兒么?小生……”
“跟我上樓?!卑滓氯艘呀?jīng)轉(zhuǎn)身朝樓梯走去,甚至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
何晏站在原地,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那人的背影筆直如劍,白衣勝雪,腰間懸著一柄沒有出鞘的長劍
整個人的氣息與醉玉齋格格不入,像一把寒冰鑄成的刀,被隨意擱在了炭火盆邊。
何晏見過形形**的人,從沒見過這樣的。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醉玉齋里全是尋常百姓,如果這人來者不善,他幾乎沒有脫身的余地??伤膊荒芘堋芰司偷扔谛奶?,他又沒做什么虧心事,憑什么要跑?
深吸一口氣,何晏提起衣擺,踩著碎步跟了上去。水紅色的薄紗拖過木樓梯,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二樓雅間的門在身后關(guān)上了。
何晏還沒來得及看清屋里的陳設(shè),一只手已經(jīng)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個人按在了墻上
后腦勺磕在木板上,嗡的一聲悶響,眼前金星亂冒。
“唔——”
疼是真的疼。他的第一反應(yīng)是抬手去抓那只掐著他脖子的手,不是要掰開,而是想穩(wěn)住自己不至于摔倒。
“公子……這是做什么?”他的聲音被掐得有些發(fā)啞,卻還算平穩(wěn),“小生哪里得罪了您?”
掐著他的人低頭看他。
那張臉冷得像覆了一層霜,五官俊美到近乎鋒利,眉宇間沒有半分多余的情緒
那雙眼睛里干干凈凈沒有怒意沒有殺機,甚至連厭惡都沒有——只有一種看死物般的漠然。
何晏心里咯噔一下。
“魔族?!蹦侨碎_口了,聲音像碎冰落在瓷盤上,“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何晏愣住了。
魔族?他?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何晏艱難地開口,喉結(jié)在對方虎口處滾動了一下
“我叫何晏,是醉玉齋的唱曲先生,從小在柳州長大……”
話音未落,掐著他脖子的手忽然收緊了幾分。
何晏的臉瞬間漲紅,呼吸被截斷,本能地開始掙扎。他拍打那人的手背,雙腳踢蹬,腰腹用力扭動
薄衫被墻上的木刺勾住,嗤啦一聲,肩頭的布料撕裂了一**,露出一截削瘦的肩頭和半邊胸膛。
何晏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不是因為脖子被掐著,而是因為他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從小在柳州長大,不知親生父母是誰
養(yǎng)父母是賣豆腐的尋常百姓,卻待他如親生。他記得母親給他縫的棉襖,記得父親背著他去趕集
他們在他十四歲那年先后病故,他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一個人披麻戴孝送了終。
他是魔族?
掐著他脖子的手忽然松開了。
何晏順著墻壁滑坐下去,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咳得彎下了腰,眼淚都嗆出來了,臉上的薄粉被沖出了兩道淺淺的痕跡。
但他沒有哭。至少不是因為害怕而哭。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唇也在發(fā)抖,卻還是咬著牙問了一句:“你說我是魔族……憑什么?”
滄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面無表情。
“仙門的命令,不需要向你解釋?!彼恼Z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今日我奉命前來誅殺,你只需認命?!?br>劍已出鞘。
劍鋒上流轉(zhuǎn)著一層淡淡的光華,那種光刺得何晏眼睛生疼,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危險。他說不清那是什么感覺,就像是被天敵盯上了,骨頭縫里都在發(fā)冷。
何晏沒有閉眼。
他伸出手,握住了劍鋒。
鮮血立刻從他的指縫間涌了出來,順著劍身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木地板上。他疼得渾身發(fā)抖,牙關(guān)咬得咯咯作響,卻沒有松開。
他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有這樣的反應(yīng)。他只知道,他不想死。
“我不管什么魔族不魔族,”何晏的聲音在發(fā)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從小在柳州長大,沒害過一個人。你不能……”
“你活著的本身就是罪。”滄海的聲音依然冷淡。
“那就給個罪名?!焙侮趟浪蓝⒅难劬?,掌心的血越流越多,他感覺自己的手快要被切成兩半了,可他就是不松手
“你倒是說說,我犯了什么法?偷了誰?搶了誰?殺了誰?”
滄海沒有說話。
劍鋒又往前送了一寸。
何晏發(fā)出一聲悶哼,血濺上了他的衣襟。他的手指在劍刃上幾乎要斷了,骨頭都被割出了聲響
他終于撐不住了,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可那雙手還是緊緊握著劍鋒,像是在握著自己最后一點活著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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