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報------------------------------------------，第一次被叫進(jìn)校長辦公室，是因為這樣的理由?！傲掷蠋?，坐?！?，五十多歲，頭發(fā)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看起來是個和藹的長者。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示意林梔坐下。，目光掃過辦公室。標(biāo)準(zhǔn)的配置——一張辦公桌，一排書柜，墻上掛著幾面錦旗和一幅“厚德載物”的書法。書柜里擺著一些教育類的書籍，看起來都沒怎么翻過。，放在桌上，雙手交疊，看著她?！皝韺W(xué)校快兩個月了吧？一個半月。習(xí)慣嗎？還好?！?，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傲掷蠋煱。彼K于開口，“我今天找你過來，是有件事想跟你核實一下。”，等著他繼續(xù)?！坝腥藢懩涿排e報你，”周校長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說你私自給學(xué)生補課，收取費用?！保缓笕滩蛔⌒α?。，也有一絲嘲諷。
“周校長，”她說，“您覺得我像是缺那點補課費的人嗎？”
周校長也笑了，但那笑容里帶著點尷尬。
“我當(dāng)然不信，”他擺擺手，“但這種舉報，按流程還是得核實一下。你能跟我說說是怎么回事嗎？跟那個……食堂打工的學(xué)生？”
林梔沉默了一秒。
“他是叫趙宇，”她說，“在食堂打工，旁聽我的課。我發(fā)現(xiàn)他對數(shù)學(xué)有天賦，就利用業(yè)余時間給他補補基礎(chǔ)?！?br>“收費嗎？”
“分文不取?！?br>周校長點點頭，拿起那張匿名信又看了一眼。
“信上說，你們經(jīng)常在三教樓頂待到深夜，”他頓了頓，“這個……”
“校長是想問，孤男寡女在樓頂待那么久，有沒有別的事？”
周校長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咳嗽一聲，擺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明白您的意思?！绷謼d說，“樓頂是我們唯一能找到的、晚上還有光的地方。趙宇白天要上班，只有晚上有空。我給他講課，用的是我從教學(xué)樓雜物間翻出來的小黑板，教材是我從圖書館借的。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事?！?br>她頓了頓，看著周校長的眼睛。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把講課的內(nèi)容整理出來，給您過目?！?br>周校長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把那張匿名信揉成一團(tuán)，扔進(jìn)了垃圾桶。
“不用了，”他說，“我相信你。”
林梔點點頭，站起來準(zhǔn)備離開。
“林老師，”周校長忽然叫住她，“那個趙宇……真的有天賦？”
林梔轉(zhuǎn)過身，看著這個頭發(fā)花白的老校長。
“校長，”她說，“您知道拉馬努金嗎？”
周校長愣了一下：“知道，印度那個數(shù)學(xué)家，沒受過正規(guī)教育，但發(fā)現(xiàn)了上千個數(shù)學(xué)公式?！?br>“趙宇就是這種人?！绷謼d說，“他從來沒系統(tǒng)學(xué)過數(shù)學(xué)，但他在食堂刷碗的間隙，在餐巾紙上推導(dǎo)的問題，是我在MIT讀博時才接觸到的難度?！?br>周校長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怎么辦？”他問，“總不能一直這樣偷偷摸摸在樓頂講課吧？”
林梔想了想。
“如果學(xué)校能提供一個地方，”她說，“一間小教室，或者空辦公室，能讓我晚上給他上課——當(dāng)然，是免費的，我可以簽承諾書?！?br>周校長看著她，眼睛里有一點復(fù)雜的光。
“你知道這樣做，會有什么后果嗎？”
“什么后果？”
“流言會更多?！敝苄ｉL說，“你一個年輕女老師，單獨給一個男學(xué)生補課，還申請專門的場地——學(xué)校里那些人會怎么傳，你能想象嗎？”
林梔沉默了。
她當(dāng)然能想象。
那些目光，那些竊竊私語，那些意味深長的笑容。她不是沒經(jīng)歷過。當(dāng)年在MIT，她是數(shù)學(xué)系為數(shù)不多的女性，也是唯一的**面孔。那些“她能來這兒肯定是靠關(guān)系女人不適合做純數(shù)學(xué)”之類的話，她聽得太多了。
但她從來沒在意過。
她在意的，從來只有一件事：數(shù)學(xué)。
“周校長，”她說，“我不在乎別人怎么傳?！?br>周校長看了她很久，最后嘆了口氣。
“行吧，”他說，“三教二樓最東邊有一間空著的辦公室，原來是放雜物的，我讓人收拾出來，給你們用。鑰匙回頭你來找我拿?！?br>林梔愣了一下。
“校長……”
“別謝我，”周校長擺擺手，“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那個學(xué)生。咱們學(xué)校建校二十三年，出過最大的官是個副縣長，出過最有錢的老板是個開火鍋店的。如果真能出一個數(shù)學(xué)家——”
他頓了頓，笑了笑。
“那我退休之前，也算沒白干?！?br>林梔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頭發(fā)花白的老校長，比她想象的要可愛得多。
“謝謝您?！彼f。
周校長揮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林梔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周校長已經(jīng)戴上老花鏡，低頭看文件了，好像剛才的對話只是日常工作中的一個小插曲。
但垃圾桶里那團(tuán)揉皺的匿名信，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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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得比林梔想象的要快。
第二天，她走在校園里，就感覺到那些目光變了。不再是剛來時候的好奇或漠然，而是變成了某種復(fù)雜的、意味深長的東西。
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有人在她經(jīng)過時壓低聲音交頭接耳，有人干脆繞道走開，像是躲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林梔面不改色地走過，該上課上課，該吃飯吃飯。
中午在食堂，她端著餐盤找座位的時候，發(fā)現(xiàn)原本坐滿人的長桌，她一靠近，旁邊的人就端起盤子走了。
她也不在意，坐下來，開始吃飯。
吃到一半，一個餐盤放在她對面。
她抬起頭，是趙宇。
他今天沒戴橡膠手套，穿著自己的衣服——還是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衛(wèi)衣，袖口有點破。他在她對面坐下，低頭開始吃飯，一句話都沒說。
林梔看著他，沒說話。
食堂里的目光都聚過來了，像聚光燈一樣打在她們身上。竊竊私語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捂著嘴笑，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干脆站起來往這邊看。
趙宇繼續(xù)低頭吃飯，好像什么都沒聽見。
林梔也繼續(xù)吃。
吃到一半，趙宇忽然開口。
“林老師?！?br>“嗯？”
“你不用管我?！?br>林梔抬起頭。
趙宇還是沒看她，盯著盤子里的菜，聲音很輕。
“我知道那些人在說什么，”他說，“你不用管我，該避嫌就避嫌。我就是個刷盤子的，你不一樣。”
林梔放下筷子。
“趙宇，”她說，“你抬起頭。”
趙宇愣了一下，抬起頭。
林梔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再說一遍，你不是‘就是個刷盤子的’。你是趙宇。你有數(shù)學(xué)天賦，你在餐巾紙上寫的那些東西，是我在MIT的時候都不一定想得出來的?！?br>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食堂里，足夠讓附近幾桌的人都聽見。
“至于那些人說什么，”她掃了一眼周圍那些躲閃的目光，“我不在乎。如果你也不在乎，那就繼續(xù)好好學(xué)。如果你在乎——”
她頓了頓。
“那你就用事實證明給他們看。證明你不是‘就是個刷盤子的’，證明你值得我花這些時間?！?br>趙宇看著她，眼睛里有復(fù)雜的情緒涌動。
很久之后，他點了點頭。
“好?！?br>然后他低下頭，繼續(xù)吃飯。
林梔也繼續(xù)吃。
周圍那些目光，那些竊竊私語，那些意味深長的笑容——都還在。但不知為什么，好像沒那么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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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梔帶著鑰匙，打開了三教二樓最東邊的那間辦公室。
房間不大，十幾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凈。一張舊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書架，墻上還有一塊小黑板。窗戶朝東，白天應(yīng)該有陽光照進(jìn)來。
林梔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至少，不用再在樓頂吹風(fēng)了。
趙宇十點準(zhǔn)時出現(xiàn)。他站在門口，看著這間收拾好的辦公室，愣了一下。
“這是……”
“周校長給的?！绷謼d走進(jìn)去，坐到辦公桌后面，“以后我們在這兒上課。”
趙宇走進(jìn)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面小黑板，又看了看那兩把椅子，眼神里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林老師。”
“嗯？”
“我……”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么往下說。
林梔看著他，沒說話。
最后，趙宇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了，”她說，“別整這些沒用的。今晚我們講泛函分析的開頭，你有空把那本《實變函數(shù)》看完了嗎？”
趙宇直起身，點點頭。
“看完了。”
“有什么問題？”
趙宇想了想，從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到某一頁。
“這個地方，”他指著上面的筆記，“我不太明白為什么需要用勒貝格積分，黎曼積分不夠嗎？”
林梔看了一眼，然后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這個問題問得好，”她說，“我們從頭講……”
夜，深了。
辦公室的燈光從窗戶透出去，在三教的樓道上投下一方溫暖的亮塊。
遠(yuǎn)處，校園已經(jīng)安靜下來，只有偶爾路過的學(xué)生，會抬頭看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然后匆匆走過。
沒有人知道，在那扇窗戶后面，一個從MIT回來的女老師，和一個食堂刷碗的旁聽生，正在討論二十世紀(jì)數(shù)學(xué)最深刻的理論之一。
也沒有人知道，就在這個普通的夜晚，在那塊小小的黑板上，一個日后將震動數(shù)學(xué)界的想法，正在悄悄萌芽。
趙宇盯著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眉頭微皺。
“林老師，”他忽然開口，“這個定理，有沒有可能反過來用？”
林梔愣了一下。
“反過來？”
“嗯，”趙宇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另一支粉筆，“如果這樣……”
他開始在黑板上寫。
林梔看著那些符號，眼睛慢慢睜大。
“等等，”她打斷他，“你慢一點，從頭說?！?br>趙宇點點頭，放慢速度，一步一步地推演。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
當(dāng)趙宇寫完最后一個符號，放下粉筆的時候，林梔沉默了。
她盯著黑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轉(zhuǎn)過頭，看著趙宇。
“你知道你剛才做了什么嗎？”
趙宇搖搖頭。
“你剛才，”林梔一字一頓地說，“發(fā)現(xiàn)了一種新的方法，可以用來解決一類已經(jīng)困擾數(shù)學(xué)家五十年的問題?！?br>趙宇愣住了。
林梔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驚訝，有欣慰，還有一點點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驕傲。
“趙宇，”她說，“我們該寫論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