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朕找你來做什么？"
"知道。但我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
他抬眼看著朕。
那雙眼睛太像皇后了。
"四個哥哥都在，為什么找我？"
朕放下茶盞。
"因為他們都不肯。"
"那我也不肯。"他回答得干脆。
朕沒生氣。
甚至覺得好笑。
五個兒子，一個比一個不想當(dāng)太子。
朕這輩子打過仗、平過亂、殺過叛將、治過**。
沒想到最難的事，是找個人繼承自己的皇位。
"你先別急著拒絕。"朕說，"坐下來，朕跟你說件事。"
蕭衍沒坐。
"站著聽就行。"
朕看了他一眼，沒勉強。
"你母后——你的生母，先皇后沈氏——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蕭衍的身體僵了一瞬。
非常短暫的一瞬，但朕看見了。
他的手攥緊了，又慢慢松開。
"我知道。"他說。
朕一愣。
"你知道？"
"養(yǎng)母臨終前告訴我的。"他頓了頓，"三年前就告訴我了。"
朕心里咯噔一下。
"你養(yǎng)母……"
"去年冬天走的。"他的聲音很平靜，"走之前把所有事都告訴了我。包括我是誰，我娘怎么死的，還有——害我**人是誰。"
朕沉默了。
原來這孩子什么都知道。
在那個小面館里，笑嘻嘻地端面，笑嘻嘻地招呼客人。
背地里扛著這些東西。
扛了三年。
"那你為什么不來找朕？"朕問。
蕭衍看著朕，眼神里頭第一次有了一絲復(fù)雜的東西。
"找您有什么用？"
這話像一把刀。
扎得朕說不出話來。
是啊。
找朕有什么用？
朕連自己的皇后是怎么死的都查了十二年才知道。
連自己的四個兒子在怕什么都看不出來。
連趙崇德在朕眼皮子底下經(jīng)營了三十年都沒動過。
這樣的皇帝，找來有什么用？
朕第一次覺得，這龍袍穿在身上，沉得壓彎了脊梁。
"現(xiàn)在不一樣了。"朕說。
"哪里不一樣？"
"朕老了。"朕看著他，"朕想在死之前，把欠你們**債還了。把這天下清理干凈，再交到你手里。"
蕭衍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更鼓響了，是三更天。
他終于開口，聲音低的。
"那份圣旨給我看。"
德順立刻捧上來。
蕭衍接過去，展開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看完，他抬頭看著朕。
"父皇，這能退貨嗎？"
朕差點一口茶噴出來。
第五章
蕭衍沒走。
不是他愿意留，是朕沒給他走的機會。
當(dāng)天晚上，養(yǎng)心殿偏殿就收拾出來了。
德順親自帶人鋪床掛帳點香，忙得腳不沾地。
蕭衍站在偏殿門口，看著太監(jiān)們進出出，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guān)的戲。
"這被子是蠶絲的？"他摸了一下。
"是，殿下。是蘇州今年新貢的。"
"那我面館里的棉被大概值這一個角吧。"
德順不知道怎么接話。
蕭衍沒為難他，擺手："行了，你們都出去吧。"
門關(guān)上之后，偏殿里安靜下來。
蕭衍沒有立刻睡。
他坐在床沿，看著窗外的月亮。
宮墻很高，把月光切成了一塊方正正的形狀，落在地磚上。
他想起柳樹巷的面館。
那里的月亮是圓的，能從后院一直看到天邊去。
回不去了。
從踏進這道宮門開始，他就知道回不去了。
——
第二天早朝。
朕沒有宣布立太子的事。
但朕做了另一件事。
"傳旨，即日起設(shè)立清查司，徹查十二年前宮中舊案。由大理寺卿周正主審，暗衛(wèi)協(xié)理。"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
然后趙崇德站了出來。
他今年七十二了，頭發(fā)全白，但精神矍鑠，站在那里腰板筆直。
三朝元老的氣派，不是裝出來的。
"陛下，敢問是哪樁舊案？"
朕看著他。
"先皇后病逝一案。"
趙崇德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細(xì)微。
但朕看見了。
"先皇后乃病故，此事當(dāng)年太醫(yī)院已有定論，陛下為何忽然舊事重提？"
朕沒回答他的問題。
朕只是笑了笑。
"太師不必緊張。朕只是想給皇后一個交代。畢竟——"朕停頓了一下，"朕虧欠她太多。"
趙崇德沒再說話。
但他退回隊列的時候，朕注意到他的袖子里，那只手攥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