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沈安一起掉進了河里，一死一活。
被人從水里拖上來的時候，我媽渾身濕透，跪在河灘上嚎得喘不過氣來。
她死死掐著我的胳膊，一遍又一遍問同一句話："你是安安嗎？你告訴媽媽，你是安安對不對？"
我趴在泥地上往外嗆水，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后來的后來，她剪掉了我的短發(fā)，撕光了我的照片，在戶口本上親手劃掉了"沈念"兩個字，填上了"沈安"。
她把沈安的碎花裙套在我身上，把一頂齊腰長發(fā)的假發(fā)片摁在我頭頂，捏著我的下巴左看右看。
她松開手，偏過頭去，聲音像是從牙縫里一個字一個字硌出來的。
"沈念，當(dāng)初淹死的怎么不是你。"
我叫沈念，我有一個雙胞胎姐姐，叫沈安。
十四歲那年暑假，沈安淹死在了外婆家門前那條河里。
那天是外婆六十大壽。吃過午飯，大人們在堂屋打牌喝酒。我和沈安去河邊洗腳，我爸跟在后面，蹲在橋墩底下抽煙。
河水很淺，才到小腿肚。沈安蹲著洗手帕，我在旁邊拿樹枝戳蝌蚪。
忽然一股急水從上游沖下來，渾黃渾黃的，裹著樹枝和垃圾。沈安腳底一滑，整個人栽進了河心。
我撲過去拽她，也被水沖了個趔趄，兩個人一塊卷進了深水區(qū)。
我嗆了好幾口泥水，眼睛被沙子糊住了，什么也看不見。手在水里亂抓，指尖碰到了沈安的手腕。
她的手腕滑溜溜的，我拼命攥住，可水流太急了，根本抓不牢。
她忽然在水底踢了我一腳。
那一腳正踹在我的肚子上，把我整個人往岸邊推了兩步，腳尖碰到了河底的石頭。
我的手松開了。
等我站穩(wěn)回頭去找她，河面上只剩下打著旋的泥水，和一條飄遠(yuǎn)的白色手帕。
我爸從橋墩那邊奔過來的時候，鞋子跑掉了一只。他跳進河里撲騰了很久，什么也沒撈著。
后來打撈隊來了。他們在下游一百多米的石頭縫里找到了沈安。
她被拖上岸的時候，嘴唇是青色的，額頭上有一條長長的口子，頭發(fā)纏滿了水草。
我爸癱坐在地上，張著嘴發(fā)不出聲音。
我媽是從堂屋沖出來的。她撲在沈安身上，嚎得整個河灘都在回響，聲音大到連河對面的人家都探出了頭。
她哭了很久。忽然猛地轉(zhuǎn)身沖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領(lǐng)，把我從地上拽了起來。
"你是安安對不對？你告訴媽媽，你是不是安安？"
我滿臉泥水，鼻子和嘴巴里全是河腥味。她的指甲掐進了我的肩膀，我疼得縮了一下，可我不敢動。
她的眼睛又紅又腫，眼珠子里有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比悲傷更嚇人。像是一盞燈在忽明忽滅，隨時會徹底黑掉。
我張了張嘴，想告訴她，我是沈念。
可我說不出來。
因為我看得出來，如果我說出這三個字，她最后一點活著的力氣也會跟著滅掉。
后來我爸走過來，想把我媽扶起來。她甩開他的手，指著他的臉罵。
"你怎么看的孩子！你在橋底下抽什么煙！安安出了事你光知道站著！你怎么不**！"
我爸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自始至終，我媽沒有正眼看過我。
我蹲在河灘邊上，渾身濕透，不停地發(fā)抖。
不是冷。是怕。
我怕她問完以后，認(rèn)出活下來的是沈念，不是沈安。
我更怕她認(rèn)出來以后，會說出那句我最不想聽見的話。
她果然說了。是在沈安入殮的那天晚上，在靈堂里。
我媽抱著沈安的遺像，忽然扭頭看著我。她的目光像一把鈍刀子，不快不慢地往我身上割。
"沈念。安安那么乖，那么聽話，成績那么好。老天爺要收人，為什么不收你。"
我站在靈堂的角落里，身上穿著沈安那件沒來得及收的白色半袖衫。
衣服上還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是***味的。沈安喜歡***。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趾縮在涼鞋里。指甲縫里還有河里帶出來的泥。
我沒有回答她。
能說什么呢？她說得對。該死的是我。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這個家里被期待的那一個，沈安才是。
她安安靜靜，每天早上六點起床讀書，校服扣子永遠(yuǎn)系到最上面那顆。
成績穩(wěn)居年級前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