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冬天，北風(fēng)刮過青石溝，像鈍刀子割人臉。
我背著帆布包，手里拎著一只掉了皮的木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回村的凍泥路上。
胸前那朵回鄉(xiāng)表彰的大紅花已經(jīng)蔫了，紅得刺眼。
剛走到村口老槐樹下，就聽見院墻里傳來一聲短促的哭，緊接著是女人壓低的罵聲。
我還沒看清門口掛的紅布，就被兩個婦人一左一右按住了胳膊。
第一章
那是我養(yǎng)母王桂蘭家的院子。
她穿著新棉襖，腰上別著一串鑰匙，臉上抹了粉，像是要辦喜事。
她看見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把嘴一撇。
“許清禾，你可算回來了，周支書等你等得棺材都涼了?！?br>我聽不懂她這話。
院里擺著一口黑漆棺材，棺材頭上綁著紅綢，旁邊站著周支書和他老婆劉翠蓮。
劉翠蓮手里捧著一件大紅壽衣，看我的眼神不像看活人。
我剛要問，王桂蘭一把拽住我的頭發(fā)，把我往堂屋里拖。
“你八字最旺，周家少爺黃泉路上缺個媳婦。五百塊彩禮我收了，今天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br>我腳下踢翻了火盆，紙灰撲了滿地。
隔壁趙嬸趁亂擠到我身邊，手里塞來一張皺巴巴的紙，聲音壓得像從牙縫里擠出來。
“清禾，那棺材里不止一個死人。今晚你千萬別閉眼。”
我被拖進堂屋時，門檻上還沾著凍硬的泥。
王桂蘭按著我的肩，罵道：“你這個賠錢貨，吃我家米長大，到了報恩的時候還敢躲？”
我看著桌上那疊嶄新的鈔票，問她：“我爹娘留下的房契呢？”
王桂蘭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死丫頭，還惦記房契？你親爹親娘早沒了，要不是我撿你回來，你早凍死在溝里?！?br>周支書坐在八仙桌旁，穿著干部棉衣，搪瓷缸里的茶葉浮著厚厚一層。他沒有勸，只拿煙鍋敲了敲桌沿。
“桂蘭，別打壞了臉。喜宴上要見人的?！?br>劉翠蓮把壽衣往我身上比，嗓子尖得刺耳。
“這身正合適。我們家長明活著的時候就喜歡清靜姑娘。她嫁過去，底下也有人伺候。”
我盯著她：“周長明不是前天才摔死的嗎？”
劉翠蓮手里的壽衣停了一下，馬上又扯開。
“摔死就是摔死，問那么多做什么？”
門外擠滿了人。
有人說我命硬，配死人剛好壓一壓。
有人說五百塊不少，王桂蘭養(yǎng)我一場也算值了。
知青點的孫巧兒站在人群后頭，手里抱著我的搪瓷杯，臉白得像墻灰。
她想往前擠，被村會計馬建新攔住。
馬建新說：“這是許家的家事，知青點別摻和?！?br>孫巧兒罵他：“你們把活人往棺材里塞，還叫家事？”
馬建新摸了摸算盤袋，沒接話。
周支書抬眼看我：“清禾，你是下鄉(xiāng)知青，思想覺悟該高。長明為村里看倉庫摔沒了，周家不能斷香火。你幫村里安一樁事，明年回城名額，我替你想辦法。”
我說：“回城名額不是按工分和表現(xiàn)評嗎？”
周支書笑了笑。
“規(guī)矩是人定的。”
王桂蘭把那張紅紙婚書拍到我面前。
“摁手印?！?br>我沒動。
劉翠蓮抓起針，刺破我的拇指，往紅紙上一按。
鮮血暈開時，我忽然想起趙嬸塞給我的紙。
那紙藏在袖口里，貼著皮肉，硬得像一塊冰。
壽衣穿上身的時候，院外鑼鼓響了起來。
不是喜慶，是催命。
王桂蘭給我**蓋頭，手指在我后頸掐了一把。
“別想著跑。你那個知青姐妹也在村里，她要是亂喊，我讓她去牛棚陪老瘋子?！?br>我聽見孫巧兒在門外叫我。
“清禾，你答應(yīng)我一聲?！?br>劉翠蓮立刻罵：“小蹄子，再嚎一句，把你也裝進去。”
周支書咳了一聲，院里安靜下來。
他站到門口，對鄉(xiāng)親們說：“長明走得急，周家心里苦。許清禾懂事，愿意替周家盡一份情。今天大家做個見證，別讓外頭人說咱青石溝沒規(guī)矩?！?br>人群里有人低頭，有人往后退。
趙嬸抱著柴筐，臉埋得很低。
馬建新站在周支書身后，手里攥著一本賬冊，指節(jié)被紙邊磨出白印。
王桂蘭推我跪下。
“拜?！?br>我看向堂屋中央。
周長明的牌位擺在紅布上，牌位前放著一碗白米，米里插著兩根紅筷子。
旁邊那口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