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崖下的云霄------------------------------------------。，闡教和截教的舊戰(zhàn)場被荒草吃了。當(dāng)年萬仙來朝的碧游宮塌了一半，剩下一半歪在山坳里，飛檐上長了樹，丹房里有狐貍做窩。通天教主被帶走之后再沒回來過，截教的道統(tǒng)像一道被風(fēng)吹散的香灰，落得到處都是，卻再也攏不起來。。說是崖，其實(shí)是一座山被劈掉了一半。另外一半哪兒去了，沒人知道。***站在云頭上往下看，只看到一道筆直的斷崖，像是被人用劍從上到下削出來的。斷面上沒有草，沒有苔，**的巖石在午后的日光里泛著鐵銹色。。說是石牢，其實(shí)只是一圈殘墻，千年風(fēng)雨把墻上的符咒沖刷得只剩幾道模糊的刻痕。當(dāng)年老子和元始天尊聯(lián)手在這里布下的封印，如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光膜，覆在崖壁上，像一層將化未化的霜。，踩在崖頂?shù)乃槭稀Ｋ槭芑?，他踉蹌了一步，楊戩伸手扶了他一把?！爸x謝?！?，只是松開手，抬頭看著那座殘破的石牢。斗笠遮著他的臉，看不清表情，但***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比平時用力了幾分。。，截教布下萬仙陣，闡教傾巢而出。玉鼎真人命楊戩率前鋒攻下麒麟崖，切斷截教后路。楊戩帶三百草頭神殺上崖頂，血戰(zhàn)一晝夜，拿下了石牢。石牢里關(guān)著一個女人，青布道袍，木簪綰發(fā)，盤膝坐在石壁前，從頭到尾沒有看外面的廝殺一眼。。第二天老子和元始天尊到了，那個女人被從石牢里帶出來，打入崖壁，封印**。瓊霄和碧霄已經(jīng)戰(zhàn)死，封神榜上多了兩個名字。云霄被封在石壁里，天道把她忘了。，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他攻下了麒麟崖，守住了石牢，完成了師父交給他的所有任務(wù)。他是一個合格的闡教弟子。。不是恨，不是怒，是平靜。一種看透了一切之后才有的平靜，像冬天的湖水結(jié)了冰，底下再深再冷，面上也沒有波瀾。。他又站在這里。“走吧。”他說。。棧道是當(dāng)年截教弟子修的，千年沒人走過，石板松了，一腳踩下去碎石簌簌往下掉，掉進(jìn)崖底的霧里，半天聽不到落地的聲音。霧很濃，不是山里的晨霧，是一種灰白色的、黏稠的冷霧，像化不開的米湯，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銹味。
走到一半的時候，***停住了。
棧道邊上的石壁上刻著一行字。字是用劍尖劃出來的，筆畫很細(xì)，但入石三分。千年風(fēng)雨沒把它們磨平，像是刻字的人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法。
"兄趙公明，妹瓊霄碧霄，等我出來。"
沒有署名。也不需要署名。
***看著那行字，良久沒有說話。他想起封神臺上自己念過的那些名字——趙公明，瓊霄，碧霄。每個名字念出口的時候，都有一道真靈飛上封神榜。他念了三百六十五個名字，云霄不在其中。不是漏了，是天道不需要她上榜——被**的人不需要封神，只需要被遺忘。
但云霄沒有忘。她把兄長和妹妹的名字刻在石壁上，刻了一千年。
陸壓湊過來看了一眼，輕輕嘆了口氣?！摆w公明那家伙，要是知道妹妹在這兒等他，當(dāng)年說什么也不會下山?！?br>***沒有接話。封神的事，每一樁每一件他都記得。趙公明是被申公豹那句“道友請留步”拉下山的，下山之后被陸壓的釘頭七箭書咒死。說起來，陸壓也算是害死趙公明的兇手之一?，F(xiàn)在陸壓站在麒麟崖下，看著趙公明妹妹刻的字，說這句話。千年恩怨，在這行字面前，忽然都變得很輕了。
“走吧?！?**又說了一遍。
棧道的盡頭是一小塊平臺，凸出在崖壁上，三面懸空。平臺很窄，三個人站上去就滿了。平臺盡頭就是崖壁，被封印的那層光膜覆蓋著。光膜很薄，透明，能隱約看到崖壁里嵌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人。穿一身青布道袍，袍子上落滿了石屑和灰，但衣襟理得很整齊，頭發(fā)也用一根舊木簪綰得一絲不亂。面容清瘦，但眉眼間有一種極淡的從容，不是千年囚禁磨出來的麻木，是真不怕。
她就那么盤膝坐在石壁里，閉著眼，一動不動。像是從一千年前就在那兒，打算再坐一千年。
***在光膜前蹲下來。他的膝蓋咔嚓響了一聲，蹲得很吃力，但他沒有用手撐地，只是慢慢地、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把身子沉下去，直到膝蓋觸到冰冷的石面。
“云霄道友。”
石壁里的人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灰藍(lán)色的，像冬天的湖水結(jié)了冰。她看著***，沒有驚訝，沒有怨恨，甚至沒有打量。只是看了看，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彼穆曇粲行﹩?，是太久沒說話的那種啞。咬字很慢，像每個字都要從千年沉默的淤泥里撈出來洗一洗才舍得往外拿。
“是我。”
“你老了?！?br>“你也老了?！?br>“我沒有，”她說，“我只是太久不見光?！?br>***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來，雙手交疊在身前，對石壁里的女人行了一個九十度的稽首。他的腰彎得很深，白發(fā)垂到地上，沾了灰。他就那么彎著，沒有起來。
“這一拜，是道歉。當(dāng)年封神，三霄姐妹上的是封神榜，你上的是麒麟崖。瓊霄和碧霄是我封的，你的封印是我?guī)熥鸷屠献勇?lián)手打下的。我親眼看著你被壓進(jìn)石壁里，沒有反對。不管我有沒有資格，這道歉欠了你一千年。今天先還一半?！?br>云霄沒有說話。
“另一半，等我找到你兄長再說?！?br>云霄眼睫動了一下。“趙公明？”
“他還活著，”***直起身，從懷里掏出天書，翻到趙公明那一頁。金字依然明亮，沒有變淡，沒有模糊。他把那一頁給云霄看，“他的名字還在榜上。這二十年里，三百六十五個名字消失了將近一半，但趙公明的名字沒變過。”
云霄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她伸不出手——她的身體嵌在石壁里，動不了——但她的目光把那個名字描了好幾遍，從筆畫到筆畫，從金字到竹紋。然后她閉上眼睛，像是在等一個很長的呼吸平復(fù)下來。
“你怎么知道他還活著？”她問。
“因?yàn)橄У拿治铱床灰?，?**把天書合上，“能看見的，就還在。你兄長還在?！?br>云霄睜開眼。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像冰，像冰化成了水，水底有什么東西在翻涌。但她沒有哭。一千年的囚禁沒有把她磨軟，只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到了湖底。湖面上還是平的。
“你要我做什么？”
“我有三個問題，”***說，“第一，你的九曲黃河陣?yán)镉幸幻嫠R，能照出三界之內(nèi)所有人的真名和因果。這面水鏡還在不在？”
“在我識海里?！?br>“第二，在九曲黃河陣?yán)?，你削去十二金仙頂上三花的時候，有沒有在誰的因果里看到過關(guān)于封神榜的東西？”
云霄沉默了一會兒。
“有?！?br>“誰的？”
“玉鼎真人?！?br>棧道上忽然安靜了。風(fēng)從崖底灌上來，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獵獵響。***沒有轉(zhuǎn)頭，但他感覺到身后楊戩的氣息變了——不是氣息亂了，是氣息忽然收緊了，像一頭豹子在伏下身子之前的那個瞬間。
玉鼎真人是楊戩的師父。在封神之戰(zhàn)中，玉鼎真人教他八九玄功，傳他三尖兩刃刀，帶他入闡教門墻，從一個半人半神的遺孤變成封神第一戰(zhàn)神。楊戩這一生從不欠任何人，唯獨(dú)欠過玉鼎真人的授業(yè)之恩?，F(xiàn)在云霄告訴他，他的師父，在封神之前就已經(jīng)知道封神榜有問題。楊戩沒有開口，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追問。
“你在他因果里看到了什么？”***問。
“他在封神之前去過一個地方，”云霄說，“那個地方不在三界之內(nèi)，不在五行之中。水鏡照不出來，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他從那里帶回來一樣?xùn)|西?！?br>“什么東西？”
“一卷竹簡。和你的天書很像，但不是同一卷?！?br>***把手按在懷里的天書上。不是同一卷，那就是另外一卷。封神榜之外，還有一卷竹簡。而這卷竹簡，在玉鼎真人手里。
“他去那里做什么？”
“找一個人?！?br>“找誰？”
“他的師父，”云霄說，“玉鼎真人在水鏡里的因果線，有一段是斷的。在他拜入元始天尊門下之前，他還有過一個師父。那個人的名字被天道抹掉了，水鏡照不出來。但玉鼎真人一直在找他——或者說，在找他留下的東西。那卷竹簡，就是他師父留下來的?！?br>***感覺自己的手指在發(fā)涼。玉鼎真人的師父。能被天道親自抹去名字的人，三界之內(nèi)只有一個。
“你愿不愿意跟我們一起走？”***問。
云霄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嵌在石壁里，指節(jié)分明，干干凈凈。然后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的肩膀，看向棧道上那行刻在石壁上的字。
兄趙公明，妹瓊霄碧霄，等我出來。
她忽然問：“瓊霄和碧霄，也在榜上嗎？”
***點(diǎn)頭?！八齻儽环馍癜穹饬苏瘢罱鼛啄?，她們的名字在變淡。按照名單消逝的速度，云霄道友，你的兩個妹妹可能撐不過第三個量劫。”
云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被困在石壁里一千年，沒有求過任何人。她不是不想出來，是在等。等趙公明回來接她，或者等瓊霄碧霄找到她。等了一千年，她沒等到家人，等來了***。而現(xiàn)在***告訴她，她的兩個妹妹正在從封神榜上消失。
“你們打算怎么把我弄出來？”她問。
***轉(zhuǎn)向楊戩。楊戩走上前一步，斗笠還壓得很低，但他的動作沒有猶豫。他把三尖兩刃刀橫在身前，刀鋒對準(zhǔn)了光膜。
“這是圣人封印，力量不夠?！?br>“加上飛刀呢？”***轉(zhuǎn)向陸壓。
陸壓把肩上的葫蘆解下來，托在掌心，沉吟了片刻。“圣人封印靠蠻力破不開，但飛刀可以切入封印的夾層。只要開一道細(xì)口，不需要寬，能撐住一瞬間就好。”他看著云霄，“道友，你的靈識在這一千年里，有沒有凝出獨(dú)立的形態(tài)？”
“有?！?br>“夠不夠強(qiáng)？”
“夠?！?br>“那就行。”陸壓拔開葫蘆塞子。
白光從葫蘆里飛出來，這一次沒有繞圈子，直接撞向光膜。白光觸到光膜的瞬間，空氣里響起一聲極尖銳的嘶鳴，像是金屬在玻璃上刮過。光膜劇烈**動起來，上面浮現(xiàn)出一層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在白光的沖擊下開始碎裂，像被火燒過的紙錢，一片一片剝落。
與此同時，楊戩的三尖兩刃刀出手了。
他的刀鋒不是砍向光膜，而是順著飛刀切出的細(xì)縫往里一遞，刀尖剛好卡在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里。他雙手握住刀柄，眉心的豎眼倏然睜開。那只眼睛不是金色的，不是紅色的，是透明的，像一滴水。天眼·審判在絕境中被動開啟，楊戩眼前的世界瞬間變成了一張由能量流動構(gòu)成的網(wǎng)。圣人封印在他的天眼中呈現(xiàn)出無數(shù)道交織的金線，每一條線都在流動，但流動的速度不同。其中有一條線流動得比其他的慢，那道線就在飛刀切出的細(xì)縫旁邊。
他用刀尖挑住了那條線。
然后用力往外一拉。
光膜上傳來一聲極細(xì)微的碎裂聲。不是玻璃碎，是一根琴弦斷掉的聲音。那道細(xì)縫被撐開了一道口子，有拳頭那么大，邊緣的光膜在劇烈地抖動，像是被撕開的傷口。陸壓的臉白了一下，楊戩眉心那只豎眼也在同一瞬間閉上，一股血從他眉心的豎紋里滲出來，順著鼻梁往下淌。他沒有擦，只是撐著刀柄，看著那道光縫。
“就是現(xiàn)在?！标憠旱吐曊f。
一道極淡的青色虛影從光縫里穿出來——不是肉身，是靈識。云霄的靈識化**形，站在平臺上。她的靈識比她的肉身看起來更年輕，臉上的線條更柔和，但眉眼間那股冷冽的氣質(zhì)沒有變。
她回頭看了一眼石壁里自己的肉身，然后轉(zhuǎn)過身面對***。
“我現(xiàn)在能動了，但肉身還在里面。靈識可以跟著你們，但每過七天必須回來一次，否則靈識和肉身的聯(lián)系會斷。”
“夠了?！?**說。
云霄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看向陸壓。她的目光停在陸壓肩上的朱紅葫蘆上，然后又移到他的袖口。陸壓道袍的袖口有一塊顏色略深的地方，像是曾經(jīng)沾過什么。云霄的眼睛忽然變深了——她的因果之眼正在醒來。
“你身上有一條因果線，”她說，“很粗，很亮，被一層很厚的東西遮著，但我能感覺到。那條線的另一頭，連著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人?！?br>陸壓揣在袖子里的手動了一下。
“那個人死過一次，”云霄說，“但沒有死透。”
陸壓沒有回答。棧道上忽然安靜下來。
“我不問你，”云霄收回目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債。但如果你和那個名字有關(guān)系——那你最好知道，那條因果線在動。有人在查你?！?br>陸壓臉上那個若有若無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他把葫蘆重新掛回肩上，雙手揣進(jìn)袖子里，縮了縮脖子，又變回了那個怕冷的紅袍老頭。但他揣在袖子里的手指，一直在微微發(fā)抖。
楊戩沒有注意到這些。他擦掉眉心滲出的血，提起三尖兩刃刀，轉(zhuǎn)身往棧道上走。走過那行刻在石壁上的字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最終什么都沒說。
四個人沿著棧道往上走。***走在最前面，背影很瘦，舊道袍被山風(fēng)吹得鼓起來，像一面褪色的旗。陸壓走在最后面，紅袍在灰白的霧里格外顯眼，像一顆還燒著的火星。楊戩和云霄走在中間。楊戩沒說話，斗笠壓得很低，腳步很沉。云霄的靈識飄在他后面半步遠(yuǎn)的地方，青色的虛影在霧氣里若隱若現(xiàn)，像一截從石壁里掙脫出來的風(fēng)。
棧道盡頭，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麒麟崖的霧氣在暮色里變得更濃，吞掉了來時的路，也吞掉了四個人的背影。只有陸壓的紅袍還透著一層薄薄的光，像一顆還沒燒完的火種。
崖下，那行刻在石壁上的字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