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穿著筆挺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男人神色嚴肅，眉心有深刻的豎紋，看起來就是那種常年發(fā)號施令的人。
他們徑直走到我家院門外。
我爸正在院里劈柴，聞聲抬起頭，抹了把汗。
男人看著院子，看著劈柴的我爸，看著從屋里探出頭的我，眼神復雜，最后定格在我爸身上，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大牛，我們談談?！?br>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爸把斧頭往木墩上一砍，拎起旁邊晾著的汗衫穿上，慢悠悠走到門口。
“這位老板，談啥？談木材漲價還是豬肉降價？”我爸嘴賤的毛病又犯了。
男人臉色一沉，從司機手里拿過一個厚厚的信封，遞到我爸面前。
“這里面是五十萬?！蹦腥寺曇舻统粒百I斷你這十五年對小滿的養(yǎng)育之恩。拿了錢，她跟我們走，以后橋歸橋，路歸路。”
五十萬。
在我們這個小村子，是能蓋兩層小樓，再買一輛小貨車的巨款。
圍觀的幾個鄰居倒吸一口涼氣。
我爸看了一眼那信封，沒接。
他掏了掏耳朵，吹掉手指上根本不存在的灰：“老板，你這話說得不對。”
“怎么不對？”男人皺眉。
“第一，”我爸伸出食指，“養(yǎng)育之恩，那是能用錢買的嗎？你當是買白菜？”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閨女是人，不是東西，不興買賣。”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這錢，太少了。”
男人眉頭擰得更緊：“嫌少？你想要多少？”
我爸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我想要的，你給不了?！?br>他轉身，沖屋里喊：“小滿，出來，客人找你?！?br>我早就站在門邊，此刻走出來，站到我爸身邊。
男人和女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我身上。女人的眼眶又紅了，男人的眼神則帶著審視和評估，像在看一件物品。
“小滿，”男人開口，聲音放緩，卻依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是你父親，李正陽。跟**媽，李婉華，我們找了你十五年?，F(xiàn)在，跟我們回家。”
他用的是陳述句。
我看著他，又看看旁邊眼神復雜的李婉華。
“李老板，”我開口，“你說你是我爸，那你知不知道，我小時候睡覺必須摸著我爸的耳朵才能睡著？”
李正陽愣住了。
“你還知不知道，我最喜歡吃的東西，是我爸用豬油渣給我烙的餅，雖然經(jīng)常烙糊?！?br>李婉華捂住了嘴。
“你還知不知道，”我聲音平平靜靜，“有一次我發(fā)高燒，我爸背著我，在夜里走了三十里山路去鎮(zhèn)上看病，他的鞋都跑丟了一只。”
我看著李正陽逐漸變了顏色的臉。
“這些，你和你老婆，知道嗎？你們能給我嗎？”
院子里很靜，只有風吹過的聲音。
李正陽沉默了片刻，語氣生硬：“這些細節(jié)，以后可以彌補。你現(xiàn)在回去，能接受最好的教育，未來會有更好的人生。”
“更好的人生？”我重復了一遍，忽然笑了，“像你們一樣嗎？”
我指了指李婉華腳上那雙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鞋：“穿這種走路都怕崴腳的鞋？”
又指了指李正陽板正的西裝：“穿這種一彎腰就可能崩開線的衣服？”
最后指了指我們家破舊但干凈的院子：“還是住那種進門都要脫鞋，說話都要小聲，連打個噴嚏都覺得失禮的大房子？”
“對不起，我習慣了?！蔽易叩轿野稚磉叄熳∷植诘氖直郏拔伊晳T穿破洞的球鞋滿山跑，習慣夏天光腳踩在泥地里，習慣我爸扯著嗓子吼我‘李小滿你給我滾回來吃飯’。”
“這種日子，是‘好日子’嗎？可能在你們眼里不是。”
“但這就是我的日子。李大牛給我的日子?！?br>我仰頭看著我爸，他眼眶有點紅，卻拼命咧著嘴，一副想哭又拼命忍著的樣子，蠢死了。
“所以，”我看回臉色鐵青的李正陽和淚眼婆娑的李婉華，“這五十萬，你們拿回去吧。”
“買斷養(yǎng)育之恩？”我搖搖頭，“你們買不斷，也買不起。”
李正陽死死盯著我，眼神里翻涌著憤怒、不甘，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他猛地轉身，從保鏢手里拿過另一份文件，拍在院墻上。
“這是親子鑒定正式報告！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你是我們的女兒！”
他指著我，“你可以不認我，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