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卡余額會重新變成零。兩年的積蓄，兩年來每天晚上學狗叫、拍桌子、把頭埋進西瓜里換來的錢，一次性清零。
值得嗎？
不值得。
能不做嗎？
不能。
那是**，郝桂蘭，五十二歲，超市保潔員，一個人把他拉扯大。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晚上十點下班，彎腰拖地十二個小時，腰就是這樣拖壞的。醫(yī)生說再不做手術(shù)，壓迫到神經(jīng)，可能會癱瘓。
郝楠想起了去年過年回家的事。
那天是大年三十，他在直播。直播間有兩千多人，氣氛特別好，禮物刷了一波又一波。他正在興頭上，嗓子都喊啞了。
**端了一碗餃子進來，想讓他趁熱吃。
他不知道**進來了——直播的時候他太專注了。他正對著鏡頭做鬼臉，**突然出現(xiàn)在身后，端著一碗冒熱氣的餃子，彎著腰，小心翼翼地說：“小楠，先吃點東西吧，都涼了。”
彈幕瞬間炸了。
“哈哈哈哈媽媽來投喂了！”
“阿姨好可愛！”
“楠哥多大了還要媽媽喂！”
他不知道怎么跟觀眾解釋，他只知道那一刻，他特別想死。
不是憤怒，是羞愧，一種說不出理由的、鉆心的羞愧。
后來他把回放**，但**端餃子的那個畫面，一直刻在他腦子里——那個彎著腰的背影，那個小心翼翼的語氣，好像不是來送餃子，是來打擾他工作的。
手機又亮了。
這次是甄欣發(fā)來的微信——甄欣是他的專屬運營，負責他的賬號。
“楠哥，在嗎？有個事得跟你說一下?！?br>他不想回。
“這周的數(shù)據(jù)出來了，流量下滑了15%?！?br>他不想看。
“張總的意思，下周得加一些整活內(nèi)容。連麥PK、懲罰游戲、戶外街頭搞笑，三選二，你看你更傾向哪個？”
三個選項在他腦子里轉(zhuǎn)了一圈。
連麥PK——和其他主播對罵，輸?shù)娜俗鰬土P。懲罰內(nèi)容是觀眾投票決定的，通常是生吃大蒜、用頭撞東西、冰桶澆頭之類的。郝楠做過一次，那次之后他耳鳴了三天。
懲罰游戲——更直接，觀眾刷什么禮物就做什么事。刷一個火箭，做十個俯臥撐；刷一個嘉年華，把頭埋進面粉里。刷得越多，整得越狠。
戶外街頭搞笑——走到街上，對著陌生人講段子、搭訕、做夸張動作。把路人尷尬的表情拍下來，配上特效音樂，放到網(wǎng)上。
每一個選項都讓郝楠的胃開始劇烈收縮。
他打了一行字：“能不能不做？”
又刪掉了。
重新打：“甄姐，我最近狀態(tài)不太好?！?br>又刪掉了。
再打：“我的意思是，有沒有其他辦法，比如優(yōu)化一下內(nèi)容質(zhì)量，或者——”
手指懸在發(fā)送鍵上，停住了。
支付寶余額：2，347.82元。
醫(yī)院待繳：33，000元。
三天后。
他刪掉所有字，發(fā)了一個表情包：OK。
然后把手機關掉，塞進枕頭底下。
今天的社交量已經(jīng)超標了。從晚上八點到零點，四個小時，他對著三千個陌生人說了比平時一周都多的話?，F(xiàn)在他一個字都不想說了。
但他睡不著。
翻來覆去地，腦子里全是張總那張臉。張總的名字叫張啟明，三十八歲，MCN公司的老板，手下管著二十多個主播。郝楠跟他見過三次，每次都是挨批。
第一次是簽約的時候，張總說：“你這個形象不行，太悶了。觀眾要的是能量，是嗨，是能帶動情緒的。你對著鏡頭笑一個我看看?！?br>郝楠笑了一下。
“不行，太假了，再大一點，露牙齒，眼睛要彎起來。對，就這樣，就這個表情，記住這個感覺?！?br>郝楠記住了，回去對著鏡子練了三個月。
第二次是三個月后，張總說：“數(shù)據(jù)還行，但不夠?，F(xiàn)在是存量競爭的時代，你光搞笑不夠，得整活。什么是整活？就是超出觀眾預期的東西，讓他們覺得‘**這個主播真敢玩’。懂嗎？”
郝楠不懂。但他點了點頭。
第三次是上個月，張總說：“這周數(shù)據(jù)又掉了，你最近是不是狀態(tài)不對？我跟你說，平臺不養(yǎng)閑人，你不整活，有的是人整活。咱們合同寫得清清楚楚，數(shù)據(jù)不達標要扣錢，嚴重的話可以解約?！?br>扣錢兩個字，像針一樣扎在郝楠心上。
他知道張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