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江南的梅雨季,雨水像是永遠也下不完。
陳家的迎親隊伍很寒酸,只有四個轎夫,加上一個嗩吶手。
轎子走在古道上,冷風夾雜著雨絲吹起轎簾,打在我粗糙的紅衣上。
我蓋著紅蓋頭,雙手被厚厚的草藥和白布裹成了兩個臃腫的球,交疊在膝蓋上。
指尖的神經(jīng)早已經(jīng)壞死大半,現(xiàn)在連痛都感覺不到了,只有一陣陣麻木。
陳家那個心智只有七歲的傻少爺陳安,穿著一身紅綢褂子,手里拿著個撥浪鼓,踩著泥水在花轎旁邊又蹦又跳。
“娶媳婦咯!安安有媳婦咯!”他傻笑著,時不時掀開轎簾的一角,偷偷看我一眼,然后把手里的半塊麥芽糖往我嘴邊塞,“媳婦吃糖,吃了糖就跟我回家?!?br>
我張開嘴,咬住那塊被他體溫捂得有些黏糊的糖,舌尖泛起一絲踏實的甜味。
就在花轎即將走過渡口石橋的那一刻,雨幕中突然傳來一聲嘶吼。
“停下!都給我停下!”
前方的轎夫被猛地撞開,花轎重重地顛簸了一下,停在了泥水里。
我隔著紅色的布料,聽到了那個極其熟悉的喘息聲。
沈淮川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引以為傲的端方溫潤消失殆盡,衣服碎成破布,泥漿糊滿了他的臉。
他連鞋都跑丟了一只,赤著的腳上被碎石割得鮮血淋漓。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雙眼通紅,死死盯著花轎。
“歲宜……歲宜你出來!”他聲音顫抖,猛地撲上前,一把扯開了轎簾。
外面的冷風夾雜著雨水灌了進來,我沒有動。
“別鬧了,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沈淮川噗通一聲跪在花轎前的泥水里,雙手死死摳住轎子的木框。
“我看到醫(yī)院的照片了……你的手,你的手是不是被**壞了?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你為什么不跟我解釋!”
聽聽,到了這個時候,他依舊在怪我不解釋。
我隔著蓋頭,聲音毫無波瀾:“沈少爺,小凝姑娘不是還在蘇城等著你嗎?你不在她身邊守著,于理不合?!?br>
這句話,是他前幾天寫在字條上教訓我的。
此刻原封不動地還給他,卻像是一把刀,狠狠捅進了他的心臟。
沈淮川渾身劇烈地一顫,眼淚瞬間混著雨水砸了下來:
“不提她了,我們不提她了!什么失傳的染料,什么傷疤,我統(tǒng)統(tǒng)不管了!”
“歲宜,跟我回去,我?guī)闳ド虾?,去北京,找最好的醫(yī)生,我傾家蕩產(chǎn)也把你的手治好!”
他說著,不管不顧地伸出手,想要來抓我。
可就在他即將觸碰到我手腕的那一瞬間,陳安突然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牛犢,狠狠撞了過來。
“壞人!不許碰我媳婦!”
陳安雖然心智不全,但常年干粗活,力氣極大。
他一把將沈淮川推得仰面摔倒在泥坑里,然后張開雙臂死死擋在花轎前,沖著沈淮川呲牙咧嘴地怒吼。
沈淮川狼狽地從泥水里爬起來,看了看擋在前面的傻子,又不可置信地看向轎子里始終端坐的我。
“歲宜……你就寧愿嫁給一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傻子,寧愿去過那種豬狗不如的換親日子,也不肯原諒我這一次嗎?”
他的聲音里透著令人窒息的絕望和哀求。
我緩緩抬起那雙被包得像粽子一樣的手,放在膝蓋上。
“沈淮川,這九年里,我不止一次地原諒過你。你每一次為了別人丟下我,我都告訴自己,再等一次,再等一次就好。可是九次滿了?!?br>
我的聲音透過蓋頭:“我的手廢了,拿不起你沈家少***繡花針。陳家少爺雖然傻,但他知道護著我,知道把手里的糖留給我。而在你身邊,我連流血,都會被你定性為爭寵的苦肉計?!?br>
“起轎吧?!蔽也辉倏此?,對轎夫淡淡地吩咐。
“歲宜!”
沈淮川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想要再次撲上來,卻被陳家迎親的幾個長工死死按在了泥水里。
他眼睜睜地看著花轎被重新抬起,聽著陳安傻笑著喊“媳婦回家咯”,看著那抹粗糙的紅,一點一點消失在江南煙雨的盡頭。
在那一刻,沈淮川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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