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看向爹爹。
“爹爹,顧府辦婚事這幾日,你可曾來看過我一眼?”
爹爹的怒容僵了一瞬。
我轉向兄長。
“哥哥,你口口聲聲說我是**妹,可你連我何時出了門、何時不在府中都不知道?!?br>
“府里的下人給顧若雪備八抬大轎的時候,你在后院催他們手腳快些,可曾問過一句,我的轎子在哪里?”
兄長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我最后看向娘親。
“娘親,大婚當日,做娘親的都要給女兒梳頭?!?br>
“你給顧若雪梳了頭,送了嫁,哭了一路舍不得她走。那時候,可曾想起你還有一個女兒在偏院里等著?”
“我……”娘親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阿鳶,娘只是……”
“你們偏心,我認了。”
我打斷她,語氣平靜。
“可偏心到讓正妻從側門進,讓平妻八抬大轎正門迎,這還是偏心嗎?”
圍觀的人群里發(fā)出低低的議論聲。
“這也太欺負人了?!?br>
“難怪顧大小姐要另嫁,換我我也走?!?br>
爹爹臉色一變再變,沉聲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們沒有同意這樁婚事,你便不能嫁!”
他話音未落,衛(wèi)昭緩緩開了口。
“顧侯爺?!?br>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顧家眾人。
“本將軍與阿鳶的婚書,是圣上親筆御批?!?br>
“還是說,侯爺和侯夫人覺得,自己大得過皇上?”
爹爹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盡了。
娘親身子一晃,扶住了兄長的手臂才勉強站穩(wěn)。
四周靜了一瞬。
衛(wèi)昭收回目光,聲音冷淡疏離。
“既如此,本將軍的迎親隊還要趕吉時,諸位請回吧?!?br>
他勒轉馬頭,吩咐左右:“啟程。”
“慢著!”
爹爹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顧清鳶,你當真連親生父母都不認了?”
我從轎簾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今日之后,我與顧府,再無瓜葛?!?br>
娘親的眼眶忽然紅了。
她踉蹌著上前一步。
“阿鳶,你說什么?你說什么胡話!我是**,我是你親娘啊——”
“您不是我娘。”我輕聲說,“您也從未把我當過女兒。”
娘親愣住了。
我從袖中取出一支舊銀簪,遞到她面前。
“這簪子,是我回府那年送給您的,那是當初我能拿出最珍貴的東西了……您說您喜歡,我當真了?!?br>
“后來我在顧若雪的妝*里看見了它,我問您,您說什么?”
娘親的眼淚落了下來。
“您說,若雪喜歡,便給她了?!?br>
我笑了笑。
“從那日起,我便知道了?!?br>
“我的什么東西,都可以讓給顧若雪。衣裳,首飾,古琴,爹娘,兄長,金彩,包括……未婚夫?!?br>
我松手,銀簪墜地。
“你們養(yǎng)了我兩年,顧府的東西,我一件都沒有帶走。今日我走了,你們便當從來沒有找回這個女兒吧。”
娘親的哭聲終于壓不住了。
爹爹和兄長僵立在一旁。
我沒有再看他們。
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地繼續(xù)前行。
顧家的人被擠在人群里,眼睜睜看著花轎越走越遠。
沈硯書卻還站在原地。
“沈公子?”
顧若雪輕輕拉他的袖子,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吉時要過了,我們……”
沈硯書沒有回答。
他怔怔地望著遠去的花轎,忽然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硯書哥哥!”
他翻遍了我退回去的木箱。
舊書,字帖,硯臺,棉衣……
八年來他送我的東西,一件不少,全在這里。
最上面,壓著一枚竹哨,那是他送我的第一件禮物。
那一年他剛考上秀才,窮得連束脩都交不起。
他用后山的竹子削了一枚哨子,紅著臉塞給我。
“阿鳶,等我高中了,一定娶你過好日子?!?br>
我把竹哨掛在脖子上,一戴就是八年。
如今,竹哨安安靜靜地躺在木箱里。
我什么都沒留。
沈硯書握著那枚竹哨,慢慢蹲下身去。
他終于明白了。
那個陪了他八年、愛了他八年的顧清鳶。
真的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