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左邊傳來，沙啞、含混，帶著老年癡呆患者特有的那種空洞。
"這水能喝不？"
他舉起搪瓷杯。
杯子里裝滿了空調外機滴下來的冷凝水，渾濁的，漂著一片不明不白的絮狀物。
他的眼神空蕩蕩的，像兩口枯井。
上輩子我在這個瞬間說了一句"大爺這水不能喝"，然后賠上了一整條命。
這輩子——
我猛地把手甩開。
退后兩步。
翻了個斗雞眼——左眼往上翻，右眼往下斜，嘴角歪到耳根。
"啥？"
我扯著嗓子吼了一句。
"你要吃粑粑？"
趙福來被我的表情嚇了一跳，搪瓷杯差點脫手。
他愣愣地看著我："?。?
"粑粑沒有！"
我整張臉擰成了一坨?？谒紡淖旖橇飨聛砹恕?br>"我今天沒拉！明天也不一定有！你找別人吧！"
趙福來張了張嘴。
來不及說話，我已經轉身跑了。
跑得像身后有十條狗在追。
拐彎的時候左肩膀撞上了垃圾桶蓋，疼得我吸了一口涼氣，但腳底下沒停。
上樓梯的時候踩空一級臺階，膝蓋磕在水泥棱上，皮破了，血珠子滾出來。
我沒管。
一口氣沖到三樓，掏鑰匙的手抖得像帕金森晚期。
插了三次才**鎖孔。
推門，進去，反鎖，掛鏈。
然后我靠著門，滑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喘氣。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條細長的光線。
很安靜。
空調在嗡嗡響。
樓下隱約傳來趙福來拖著步子走路的聲音，拖沓的、緩慢的。
我盯著天花板，眼眶發(fā)燙。
上輩子的畫面一幀一幀地翻涌上來——趙孝先的笑容、錦旗上的燙金字、我媽電話里的沉默、天臺上的風。
那雙推我的手。
趙孝先。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牙關咬得咯吱響。
上輩子，我是個好人。
好人的下場，是二十三萬加一條命。
這輩子，大爺你愛喝什么喝什么，冷凝水也好，馬桶水也罷。
跟我沒關系。
我誰也不救。
但——
我握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刺痛讓我清醒過來。
但趙孝先。
上輩子他欠我的。
這輩子，我要他連本帶利，全部吐出來。
第二章
我花了三天時間做了一件事。
回憶。
坐在客廳的折疊椅上，拿著一根圓珠筆和一本超市贈送的筆記本，把上輩子發(fā)生的每一件事，按時間線全部寫了下來。
7月15日——趙福來喝空調水。
7月17日——趙福來送醫(yī)，診斷重度胃腸感染引發(fā)腦部并發(fā)癥。
7月20日——趙孝先第一次上門。帶了四個人。
7月21日——趙孝先去我公司鬧。錦旗。
7月23日——我被辭退。
8月初——趙孝先**我。**調解。我賠了二十三萬。
8月到10月——我四處借錢，還欠條。生活崩潰。
10月18日——天臺。
我寫完之后，盯著這張紙看了很久。
兩個多月。
趙孝先只用了兩個多月，就把一個活人從正常生活碾成了碎渣。
效率還挺高。
我苦笑了一下，然后在筆記本上翻到新的一頁，寫下另一組關鍵信息。
這是我上輩子后來才知道的——在***和**來回跑的那段時間，我從一個同小區(qū)的保安嘴里聽到的。
趙福來的老年癡呆，不是最近才有的。至少三年前就開始了。
而趙孝先，他親兒子，一直拒絕給老頭治。
為什么？
因為——我后來從保安那里拼湊出了完整的信息鏈——趙孝先給**買了一份意外傷害保險。保額不大，八萬。
但他同時還給另外兩個"目標"設了局。
我不是他的第一個受害者。
在我之前，同一個小區(qū)的快遞員小張，也遇到過類似的事。趙福來拿著不知道從哪里撿來的東西往嘴里塞，小張去攔——趙孝先出現，索賠。
小張賠了五萬。
沒人報警。
因為趙孝先很聰明。他從來不走法律程序，至少不走到底。他在你最恐慌的時候用"私了"綁架你，金額卡在讓你肉疼但又覺得"算了花錢免災"的區(qū)間。
五萬、八萬、十萬。
到了我這里，可能是看我好欺負，一口氣要了三十萬。
而且他還額外收了保險公司的賠付。
雙殺。
我把這些信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