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電圖似的跳動轉(zhuǎn)瞬即逝，卻足以說明他在心慌。
“溫樂晞?！?br>他把律師函合上，壓在掌心底下。
動作不像在收文件，十分用力。
“你付出了多少，我心里有數(shù)?！?br>他停了一下。
我注意到他吞咽了一次，喉結(jié)的滾動幅度比平時大。
“等上市以后，我會把你的名字加回去。”
加回去。
這三個字落在空氣里的時候，窗外剛好有一輛救護車駛過。
鳴笛聲由遠及近，尖銳地碾過客廳的每一寸沉默。
我沒有追問名字是什么時候拿掉的。
只是站起身，走向書房。
經(jīng)過他身側(cè)時，衣袖擦過他擱在扶手上的手背——極輕的觸碰。
他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
觸電似的往回一縮。
“你什么時候換的書房門鎖？”
他愣了一秒。
喉結(jié)又滾了一下。
“上個月。密碼鎖方便——”
“嗯。挺好的。”
我打斷了他。
語氣平靜地評價著今天的天氣。
慕長庚準備好的一整段解釋，卡在了喉嚨口。
他死死地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憤怒或者委屈。
但什么都沒有。
我沒有問密碼是多少，也沒有問里面鎖著誰的檔案。
他的呼吸頻率變了——從每分鐘十六次的標準值，攀升到二十次以上。
這是他在論文里寫過的焦慮前兆特征。
他自己渾然不覺。
沉默比質(zhì)問更令人窒息。
他開始坐立不安，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完全失去了平時的沉穩(wěn)。
“下周的論壇……你陪我去。”
他終于開口。
聲音壓得極低，低到我差點以為是空調(diào)的嗡鳴。
他走近了一步，伸出手想碰我。
我極其自然地往旁邊退了半步，拿起了沙發(fā)上的外套。
不是躲閃，只是剛好要拿衣服。
他的手落了空，五指微微張開，懸在半空不敢再伸過來。
那只手，三年前替宋韻一寸寸涂藥膏的時候，從來不猶豫。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
反正這破日子我也過夠了，愛咋咋地。
“去完這一場，以后就不用去了?！?br>轉(zhuǎn)身時，余光瞥見他終于放下的手，落在了我剛才坐過的沙發(fā)靠墊上。
指尖碰了碰布面上殘留的體溫。
跟著蜷起來，握成了拳。
聚光燈亮起來的時候，他又變回了那個完美的慕醫(yī)生。
“我**長期被失眠困擾，看著她痛苦，是我作為醫(yī)生最大的無能為力?！?br>他轉(zhuǎn)頭看向我，眼神里滿是疼惜。
臺下掌聲雷動。
我垂下眼簾，視線越過他的肩膀，落在第一排嘉賓席上。
宋韻坐在那里。
真絲長裙，胸前掛著一只一模一樣的薄荷香囊。
連穗子的打結(jié)方式都分毫不差。
緊接著，她的臉色驟然慘白。
她捂住胸口，整個人往旁邊倒去。
慕長庚臉上的深情瞬間消失。
他朝臺下邁了一步。
又停住了。
轉(zhuǎn)頭看我。
那一眼里的東西太復雜了——有恐慌，有愧疚，還有一種近乎哀求的試探：你能不能假裝沒看見？
他的腳尖已經(jīng)對準了宋韻的方向。
但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朝我這邊伸了半寸。
五根手指在聚光燈下微微張開，做了個胡亂抓握的動作。
只有半秒。
很快那只手縮了回去，攥成了拳。
“你先等我。”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碎裂。
“我送她去急診，馬上回來。我們——”
他沒有說完。
因為他自己也知道，這句話有多荒謬。
他跳**，穿過人群，一把將宋韻抱進懷里。
“宋韻！深呼吸，看著我！”
所有的閃光燈調(diào)轉(zhuǎn)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跟著他涌向了那個方向。
舞臺中央，只剩我一個人。
聚光燈烤得頭皮發(fā)麻。
主持人手足無措地湊過來，試圖圓場：“慕**，您看慕醫(yī)生也是太緊張患者了……作為這個香囊的靈感來源，您有什么想——”
我低頭，看著胸口的薄荷香囊。
跟著慢慢抬起手。
沒有用力扯。
一顆一顆地撥開別針。
動作很慢，很輕，慢慢取下了借戴太久的首飾。
別針的針尖劃破了食指，冒出一顆細小的血珠，蹭在了緞面上。
我沒有擦。
我把它擱在簽到臺的筆筒旁邊。
緞面碰到金屬筆筒，發(fā)出一聲極輕的金屬撞擊音。
極其刺耳。
主持人還舉著話筒等我的回應。
我對著她，極其得體地彎了彎嘴角。
隨之轉(zhuǎn)身，走向側(cè)門。
沒有宣言，沒有控訴，沒有一句話。
雖然這雙鞋有點磨腳，但我走得很干脆。
走廊很長。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上，每一聲都空曠地回蕩著。
身后傳來會場嘈雜的議論聲和此起彼伏的快門聲。
我沒有回頭。
那只沾了一滴血的香囊，孤零零地躺在簽到臺上。
穗子垂下來，尾端剛好碰著冰冷的金屬邊緣。
安安靜靜地過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