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夜走到隔壁村，李大伯正帶著幾十個漢子在地頭蹲著抽悶煙。
他們這兒底子薄，藤上的番茄個頭干癟，隨便摘一個咬下去，酸得人直咧嘴。
我放下編織袋，掏出兩大桶熬了整整五年的營養(yǎng)液原漿。
“把這原漿按比例兌水澆下去，七天之內(nèi)，我保證廢果全變成極品冰糖番茄。”
“不成，我個人掏腰包賠你們半年的化肥錢和種子錢?！?br>李大伯一咬牙拍了板，連夜組織大家下地澆灌。
第二天清早，我剛把最后幾個大棚的水閥調(diào)配完，手機響了。
李嬸，聲音壓得極低。
“丫頭，你走后才一晚上，你們家那幾百畝番茄全耷拉了，葉子從根部往上全黃了！”
我正好要回去取落下的農(nóng)具，順著田埂往回走。
剛到大棚區(qū)，蘇小冉拿著手機正沖我爸媽和我哥嚷嚷，旁邊還圍著幾個村民。
“我剛問過豆包AI了，上面寫得明明白白，葉片發(fā)黃就是脫肥導致的土壤酸性過高！”
“爸、媽，趕緊把家里肥皂水全端過來兌進地里，酸堿中和馬上就能活！”
我爸媽和我哥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帶著那幾個村民，挑著扁擔把整桶刺鼻的工業(yè)肥皂水瘋了似的灌進番茄根部。
沒過半個小時，大棚里原本枯黃萎靡的葉片和果子，全變綠了。
我爸旱煙桿都扔了，嘴唇直哆嗦。
“活了活了！翠綠翠綠的！還是小冉這高科技軟件管用??！”
我媽和我哥扔下塑料桶，圍著蘇小冉一頓夸。
老村長在旁邊直搖頭：“這么搞哪成啊，胡來嘛！”
李嬸和其他幾個厚道人皺著眉，不敢插話。
我站在田埂邊，盯著那些綠得快滴出熒光的果皮。
這不是正常植物的顏色。
嚴重強堿應激反應，假回青。
“高濃度肥皂水會燒爛須根，這只是斷根前最后的回光返照?！?br>“現(xiàn)在趕緊用清水沖洗排毒，再把頂端病葉剪了，還能保住三分之一的本錢?！?br>滿場笑聲全啞了。
我哥帶著幾個壯漢，舉著沾滿泥水的開山鋤頭朝我撲過來。
“你個喪門星怎么還有臉回來指手畫腳！”
我爸脫下腳上的泥鞋，照著我腳邊砸。
“你就是見不得我們發(fā)財是不是？巴不得家里欠債破產(chǎn)是不是！”
蘇小冉抱著胳膊走過來，下巴揚得老高。
“自家人不幫，跑去給隔壁村干活，這種人就叫白眼狼！”
“馬上帶著你的爛工具滾！以后不許踏進家門一步！”
“再讓我看見你在村口晃悠，連你那間老屋我都雇鏟車給推平了！”
唾沫星子飛到我臉上，好幾把生銹的鐵鋤頭直接架在我鼻尖前。
老村長拼命攔著我哥，急得滿頭大汗。
我拎起工具箱轉(zhuǎn)身就走。
“記住你們今天自己選的路就行?！?br>大步跨出這個待了五年的地方，身后罵聲全甩在腦后。
回到隔壁村，第一瓢特調(diào)營養(yǎng)液已經(jīng)順著管道，澆進了干涸的土壤。
而本村那個密不透風、充滿刺鼻堿味的大棚里，那些綠得不正常的番茄果皮之下。
一縷腥臭黏稠的黑水，正無聲無息地爛穿果肉最深處的經(jīng)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