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油，裝在玻璃瓶里，用紅繩系了個蝴蝶結(jié)。
周茜接過去，看了一眼，直接放到了廚房角落。
我說：“這個醬油是自然發(fā)酵的，給孩子做輔食的時候加一點(diǎn)，開胃?！?br>她笑了笑：“媽，現(xiàn)在誰還用這種土醬油啊，超市里進(jìn)口的有機(jī)醬油多的是?！?br>我沒說話。
后來我去廚房倒水，看見那瓶醬油被塞進(jìn)了垃圾桶最底下，上面壓著外賣盒。
我彎腰把它撿起來。
瓶蓋沒開，紅繩還在。
我把瓶子裝進(jìn)包里，帶回了鄉(xiāng)下。
第二次是孫子半歲。
我想抱抱孩子。
周茜把孩子往懷里摟了摟：“媽，你手上那個醬味能不能洗掉？孩子聞了老打噴嚏?！?br>我去洗手間，用香皂搓了三遍。
指甲縫里還是有褐色的漬。
那是長年累月浸在醬缸里染上的，洗不掉。
我出來的時候，周茜已經(jīng)把孩子抱進(jìn)臥室了。
門關(guān)著。
我在客廳坐了一下午，沒等到門開。
陳浩下班回來，看見我坐在沙發(fā)上，愣了一下：“媽，你什么時候來的？”
我說：“中午。”
他看了看緊閉的臥室門，又看了看我。
“周茜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怕孩子生病?！?br>我說：“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頓飯。
***、糖醋排骨、清炒時蔬。
陳浩吃了第一口***，筷子停了。
“媽，這肉……”
“怎么了？”
3.
“沒什么?！彼皖^猛吃。
周茜也嘗了一口，表情變了變，沒說話。
親家母劉桂芳那天也在，她夾了一塊排骨，嚼了兩口，眼睛亮了：“哎呀，親家母，你這手藝可以啊！比我們家樓下那個大飯店的廚師都強(qiáng)?！?br>我沒接話。
劉桂芳又說：“你這***里放了什么？怎么這么香？”
我說：“就一點(diǎn)我自己曬的醬油?！?br>她立刻來了興趣：“你醬油居然做的這么好？那能不能給我們供點(diǎn)貨？我跟我們小區(qū)那幾個姐妹，天天買有機(jī)醬油，貴得要死，還沒這個味?！?br>周茜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媽，你說什么呢?！?br>劉桂芳意識到失態(tài)，趕緊打圓場：“我就是隨口一說?！?br>吃完飯，陳浩送我回車站。
路上他接了個電話。
我聽不清對方說什么，只聽見他說：“行，我問問。”
掛了電話，他看了我一眼。
“媽，我們公司老板想買你的醬油?！?br>“多少？”
“他說有多少收多少?！?br>我看著他。
他沒看我，盯著前面的路。
“你答應(yīng)了？”我問。
“沒有。我說得問問你?！?br>“那你的意思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
“媽，你能不能別做了？”
“為什么？”
“我現(xiàn)在是銷售總監(jiān)，你讓我在公司怎么抬頭？一個總監(jiān)的媽，給人供土醬油，傳出去多丟人?！?br>我把車窗搖下來，風(fēng)吹進(jìn)來。
路邊是一片一片的農(nóng)田。
我說：“行?！?br>他松了口氣。
到車站了，我下車之前，從包里掏出一個小瓶子，遞給他。
“這個給你?！?br>“什么？”
“我新做的醬，用今年新收的黃豆，加了陳皮。你要是哪天吃不下飯了，就嘗一口。”
他接過去，隨手放進(jìn)了外套口袋。
“媽，你以后別老做這些了。城里什么都能買到?！?br>我沒說話。
車來了，我上了車。
他站在站臺上，沖我揮了揮手。
車開出去很遠(yuǎn)，我回頭看了一眼，他已經(jīng)走了。
那個小瓶子，后來他扔了。
扔在了公司樓下的垃圾桶里。
保潔阿姨撿起來，打開聞了聞，以為是壞的，也扔了。
他不知道，那瓶醬里的老鹵，是我?guī)煾競鹘o我的。全世界只剩那一罐。
兩年后。
陳浩出事了。
他公司被舉報“產(chǎn)品配料表造假”，貼牌產(chǎn)品用廉價原料冒充高端貨。他是銷售總監(jiān)，所有合同都是他簽的字。
老板把他推出來背鍋。
要他賠一百二十萬，否則**。
周茜當(dāng)天就炸了。
“陳浩，你腦子有病吧？這種公司你也去？你自己惹的禍自己扛，別連累我和孩子！”
4.
她收拾東西，帶著孩子回了娘家。
陳浩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抽了一整晚煙。
第二天，他翻開手機(jī)通訊錄，打了十幾個電話借錢。
沒人借給他。
以前叫他“陳總”的那些人，要么不接電話，要么說“最近手頭也緊”。
他翻到最后，看到了一個備注叫“媽”的號碼。
猶豫了很久，沒撥。
他想起兩年前自己說的那句話：“一個總監(jiān)的媽，給人供土醬油，多丟人?！?br>他把手機(jī)摔在床上，捂著臉哭了。
最后還是我打給他的。
“媽，我要賠一百二十萬。”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抖得厲害。
我正在院子里攪醬，木勺在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