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娘被渣爹毒瞎雙眼趕出家門那天，正逢大雪。

我記得很清楚，柳姨娘穿著一身新裁的紅色錦緞襖子，腰間系著金絲絳帶，站在正堂門口嗑瓜子。

爹端坐在太師椅上，連看都沒看阿娘一眼。

阿娘跪在院子里，白茫茫的雪落滿她肩頭，她的眼睛蒙著一層渾濁的白翳，那是柳姨娘下在湯藥里的毒。

管家站在臺階上，面無表情念完了休書："林氏善妒，毒害妾室未遂，按家法逐出蘇家，永不得歸。"

阿娘雙手撐著冰冷的石板地，嘴唇抖了半天，只擠出來一句話："錦安呢？讓我?guī)ё咤\安。"

錦安是我弟弟，今年十歲。

柳姨娘把瓜子殼往地上一丟，聲音又甜又細(xì)："喲，林姐姐，你都瞎成這樣了，還怎么養(yǎng)孩子？錦安以后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比跟著你去討飯可強(qiáng)太多了。"

阿**身體猛地一抖，嘴唇發(fā)紫。

我攥緊拳頭沖上前，被兩個粗壯婆子一左一右架住胳膊。

"放開我！那是我阿娘！"

柳姨娘歪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拉了拉，就像看一只臟兮兮的野貓："把這個賠錢貨也一起攆出去，留著白費(fèi)糧食。"

爹終于開了口，聲音又沉又冷："帶走。"

兩個字，說的是我和阿娘。

我被人拖著往外推，路過柴房的時候，我死死抓住門框，對婆子喊："我弟弟還在柴房里關(guān)著！他在發(fā)燒，他會死的！讓我?guī)纤?

婆子不耐煩地抬手要打我。

我趁她松手的那幾息，拼了命撞開柴房的木門，里頭黑漆漆一片，一個瘦弱的身影蜷在稻草堆里，渾身滾燙。

我顧不上看清他的臉，彎下腰把他背上就跑。

大雪封路。我背著他在風(fēng)雪里走了整整一個時辰，腳上的布鞋早就濕透了，腳趾頭凍得失去了知覺。

但他和阿娘跟我說的不一樣。

阿娘說過，錦安脾氣急，嘴又毒，動不動罵我是賠錢貨，嫌我是個丫頭片子。

可背上這個弟弟一路上一句狠話都沒有說過。

他一直在發(fā)抖，燒得迷迷糊糊的，卻把身上唯一一件破棉襖脫下來，緊緊裹在我肩膀上。他的手指冰得像凍僵了的樹枝，卻仔仔細(xì)細(xì)地把襖子領(lǐng)口給我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