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怎么了？”
這只是冷漠的盤問。
我端茶的動作頓了半拍，手臂上的灼傷被衣料一磨，痛得差點沒握住杯盞。
陛下連頭都沒抬，撥弄著奏折的指尖停了一瞬。
“朕已經(jīng)饒你一命，手上的傷自己處理好，別耽誤當(dāng)差?！?br>我垂首退到殿柱旁，半個字沒多說。
陛下頓了頓，啟唇道:“今日去太醫(yī)院領(lǐng)一個燒傷膏。”
“看著那疤痕就晦氣。”
心臟猛地跳動，我垂下眸子，不敢多想，行禮謝恩。
御前奉茶第三日，我明明已經(jīng)摸清了規(guī)矩。
這人生來冷漠，對身邊侍奉的人也沒半點私情。
從他手里活下來已是萬幸，其他的，更是不敢多想。
只等我做事攢夠了功，就能換那一紙放良書，離開深宮，去赴那年少時的承諾。
退到偏房處理傷口時，我從貼身荷包里摸出了那枚木簪。
粗糙的木頭上只有些刀削的痕跡。
阿笙的。
她是與我一同被撥到冷宮服侍貴妃的宮女，年長我三歲。
冷宮斷糧的那幾日，她用自己僅剩的一口吃食，換了這枚木簪塞到我手里。
“容昭，你拿著這個。將來出了宮，拿它當(dāng)信物，去城南的木匠鋪找我哥哥。他會幫你。”
她沒等到將來。
貴妃打碎了宮中貢瓷，阿笙被推出去頂罪。
二十杖，打斷了脊骨。
死的時候，她的眼睛還是睜著的。
燒死貴妃，也當(dāng)是為她報仇。
這木簪是我留在身邊還帶著舊人情義的東西。
我將它揣回荷包，還沒來得及纏好紗布。
門被推開了。
韋皇后身邊的掌事嬤嬤帶著四個太監(jiān)魚貫而入，臉上掛著公事公辦的冷漠。
“奉皇后懿旨，**冷宮火患遺留違禁之物。御前侍奉之人，更需**?！?br>我站起來，手背無意識地覆上荷包。
但那動作太明顯了。
掌事嬤嬤的目光精準(zhǔn)地落在我的手上。
木簪被翻了出來。
“這是何物？”
“回嬤嬤，是奴婢的?！?br>“奉茶的宮女，隨身帶著來路不明的舊物。”
嬤嬤嘴角微彎，將木簪在指間轉(zhuǎn)了轉(zhuǎn)，語氣不急不緩：“拿回去請皇后娘娘定奪?！?br>我一把攥住她的袖口。
話還沒出口，一雙大腳已經(jīng)狠狠碾了上來。
我趴在地上，只能看見那些碎成齏粉的木屑，混著我手背磨破的血漬，被蹭進(jìn)了磚縫里。
嬤嬤拍了拍手，“皇后娘娘說了，御前的人要干凈，別帶些上不了臺面的東**了陛下的眼?！?br>恰在此時，殿門處傳來腳步聲。
陛下不知何時已立在門外。
他看到了。
我抬起頭，滿心指望他能開恩，像在貴妃**前，繞我一命。
“這種爛木頭也值當(dāng)你在殿前大呼小叫？”
他瞥了我一眼，語氣刻薄。
“扔了，收拾干凈再回來當(dāng)差。”
嬤嬤行了禮，帶著人滿意地退了出去。
我跪在原地，將磚縫里那一點血色的粉末一點點地?fù)赋鰜恚M(jìn)掌心。
沒掉一滴眼淚。
心安靜得沒有聲音。
我收起那一絲可笑的猜測。
上位者怎么會可憐奴婢。
那夜我燒得渾身滾燙，迷迷糊糊間夢見阿笙還活著，笑著把木簪插在我發(fā)間。
醒來時天已大亮，枕下多了一瓶冰蠶膏。
御用的，我認(rèn)得出來。
皇上不知何時來過。
心下酸澀，我將那點帶血的木渣從掌心里剔出來，一粒?？p進(jìn)了衣襟的夾層。
高高在上的賞賜有何用。
身為皇帝，盡管為我破例，也改變不了他不能共情下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