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gè)尚書公子，像兩條年畫上的咸魚，齊齊攤在他面前。
"你倆，"裴錚的聲音突然放低了，像是下了什么決心，"本來就不姓裴。"
裴礪的瞳孔微縮。
裴驍?shù)亩湮肆艘宦暋?br>他張了張嘴，想說"你開什么玩笑"，結(jié)果只吐出一個(gè)無意義的氣音。
裴錚抬起手，指了指地上的沈鶴卿。
"你們姓沈。"
"他是你們親爹。"
院子里沒有風(fēng)了。連溫良恭的**聲都停了——大概是痛暈過去了。
裴驍慢慢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jié)粗大，虎口全是繭子，右手中指還因?yàn)閯偛盼沾u太用力擦破了皮。
他又抬頭看了看地上那位**大人——面如冠玉，骨骼清秀，手指修長白凈，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握了一輩子毛筆的手。
這玩意兒是我爹？裴驍心頭冒出一個(gè)極其荒謬的念頭，我信他是我爺爺?shù)母怕识急冗@個(gè)大。
裴礪走到沈鶴卿身邊，蹲下來，伸手在他鼻子下面探了探。
"還有氣。"他說，語氣跟剛才檢查溫良恭一模一樣。
"那……怎么辦？"裴驍問。
裴礪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裴錚。
裴錚的回答是彎腰拎起沈鶴卿的后領(lǐng)，像提一件晾干的衣服一樣把人拎了起來。**大人的腦袋耷拉著，官帽歪到了耳朵上。
"先送回去。"裴錚扛起沈鶴卿搭在馬背上，翻身上馬，"他醒了，再說。"
"哦對了——"他調(diào)轉(zhuǎn)馬頭，回頭看了兄弟倆一眼，"**那小子，讓他自己爬回去。別掛城墻了。"
"為什么？"裴驍下意識(shí)問。
"你現(xiàn)在是**的兒子了。"裴錚的嘴角拉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抽筋，"掛人城墻，那是武將干的事。文官家的孩子，得體面。"
說完一夾馬腹，馱著昏死的**大人，從撞碎的院墻缺口轟隆隆地沖了出去。
馬蹄聲漸遠(yuǎn)。
院子里只剩裴驍和裴礪，以及一個(gè)趴在地上生死不明的溫良恭。
裴礪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哥。"裴驍喊他。
"嗯。"
"咱倆……是**的兒子？"
裴礪嚼了嚼這句話，表情像是吃了一顆味道可疑的藥丸。
"按爹剛才的說法——對。"
"那個(gè)整天板著臉、喝茶都要用三道工序、出門必須先整理衣冠的沈鶴卿——是咱親爹？"
"對。"
裴驍看了看地上的溫良恭，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
"那我剛才是不是……不太體面？"
裴礪的喉結(jié)動(dòng)了一下。他走過來，一巴掌拍在裴驍后腦勺上。
"閉嘴。先把這倒霉蛋扔出去。"
兄弟倆一人拖一條腿，把溫良恭拖到了還算完整的大門口。
他們剛把人扔下，街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隊(duì)宮中侍衛(wèi)快步而來，當(dāng)頭的太監(jiān)滿頭是汗，手里捏著一份明**的卷軸。
"裴家二位公子——不，沈家……"太監(jiān)顯然也是剛得到消息，說話都打結(jié)了，"陛下口諭：明日卯時(shí)，裴將軍、沈**，并二位公子，速至太和殿，由陛下親自——定奪。"
太監(jiān)的目光掠過門口躺著的溫良恭，嘴角抽了一下，但什么也沒說。
裴驍擦了擦手上的血，沖太監(jiān)咧嘴一笑。
"行，幾點(diǎn)來著？"
"卯時(shí)。"
"那是幾點(diǎn)？"
太監(jiān)的嘴角抽得更厲害了。
裴礪替他回答："天亮之前。走了。"
他拽著裴驍轉(zhuǎn)身往屋里走，留給太監(jiān)一個(gè)極其不客氣的背影。
太監(jiān)低頭看了看腳邊的溫良恭，咽了口唾沫，小聲自言自語：
"老天爺……**大人到底造了什么孽……"
2
沈鶴卿是被一陣醋味嗆醒的。
他睜開眼，入目是自家書房的房梁——烏木橫梁，梅花銅燈，熟悉的天花板。但空氣中彌漫的氣味完全不對。
他書房的味道應(yīng)該是松墨和陳年宣紙混合的清苦香。
不是醋。
更不是——他吸了吸鼻子——烤羊腿。
"醒了？"
裴錚的聲音從左邊傳來。沈鶴卿緩緩轉(zhuǎn)頭，看見大將軍正坐在他的紫檀木書案后面，腳翹在案上，手里撕著一只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烤羊腿，油脂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他的《資治通鑒》上。
沈鶴卿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的腳。"他的聲音嘶啞，"從我的書案上拿下來。"
"你先別管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