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子夜。

南方小城，陳家老宅閣樓。

陳硯之跪坐在木箱前，手里捏著一塊灰撲撲的玉玨殘片。

他二十八歲，身形偏瘦，臉窄而長，左眼角有道淺疤，像是被人用指甲劃過留下的。

煙桿在掌心輕輕敲了三下，他又翻了個手，把玉玨轉(zhuǎn)過來對著煤油燈。

燈光昏黃，照得玉面發(fā)暗。

他瞇眼看了半天，紋路還是模糊不清。

雨水從屋檐漏下來，滴在青磚上，啪嗒啪嗒響個不停。

電路早就斷了，屋里只剩這一盞燈還亮著。

他不是本地人，但也沒地方可去。

考古隊把他開了，理由是他提出的龍脈假說毫無依據(jù)。

他不信，可沒人聽。

項目組撤了，資料封了，連他的工牌都被收走。

他只能回到這座老宅，收拾祖父留下的東西，看看能不能找出點線索。

箱子里的東西不多。

幾卷發(fā)脆的手稿，一把斷了指針的羅盤，一枚銅鈴，還有這半塊玉玨。

他記得小時候見過這塊玉，但一首以為是仿品。

現(xiàn)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像普通玉石。

他用棉布蘸了點清水，擦了又擦。

紋路終于顯出一點輪廓——像是星星連成的線，彎彎曲曲繞成圈。

他心頭一跳，這圖形他見過，在一本古籍拓本里。

那是古代司天監(jiān)用來推演星象的圖式。

他試著把玉玨邊緣對準雷擊木匣的凹槽。

咔的一聲，玉玨內(nèi)部彈出一根細如發(fā)絲的機括，一道幽光射出，打在墻上。

墻上映出幾個殘缺的字：“裂世者啟，渡魂歸位”。

他還沒反應(yīng)過來，整間屋子猛地一震。

空氣像水一樣晃動，耳朵嗡鳴，胸口發(fā)悶。

他想后退，腳卻動不了。

那道光突然變強，刺得他睜不開眼。

下一秒，五臟六腑像是被扯著往一個方向拉，意識瞬間斷片。

再睜眼時，天還在下雨。

他趴在泥地里，渾身濕透，手腳冰涼。

鐵鏈拴在手腕和腳踝上，嘩啦作響。

頭頂火把噼啪燃燒，映出一片橙紅。

西周站滿披甲士兵，手持長戟，圍成一圈。

有人喊：“死囚陸九川，押赴刑場！

午時問斬！”

他沒動。

腦袋昏沉，記憶亂成一團。

他是陳硯之，不是什么陸九川。

可身體明明就是這個叫陸九川的人的——年輕，二十出頭，左眼角這道疤也是原主留下的。

他低頭看手，指尖微微發(fā)白，像是光線照過去時，能透過皮肉看到骨頭。

他掐了自己一下，疼。

不是夢。

遠處江水拍岸，**混著雨聲。

渡口停著一艘官船，船頭插著北周旗。

幾名差役正搬著刑具上船，看來是要流放。

他聽見旁邊一個兵低聲說：“這人替太子背了巫蠱案，真是倒霉?！?br>
巫蠱案？

替罪？

他腦子飛快轉(zhuǎn)起來。

北周……這不是他研究過的那個王朝嗎？

距今西百多年，皇室**，邊疆戰(zhàn)亂，最后被南唐所滅。

可現(xiàn)在，他不僅穿進了這個朝代，還成了個要被砍頭的替死鬼。

他閉了閉眼，壓住心跳。

現(xiàn)在最要緊的不是搞清歷史，是活命。

他抬頭看了看天。

雨沒停，風(fēng)刮得火把忽明忽暗。

士兵們來回走動，盔甲碰撞聲不斷。

他悄悄活動手腕，鐐銬太緊，掙不開。

但押送隊伍還沒出發(fā)，還有時間。

他裝作虛弱，低頭咳嗽兩聲，趁人不注意，低聲問旁邊看守：“大哥，我犯了啥罪？”

那差役斜他一眼：“你不知道？

在太子寢宮埋符咒，詛咒圣體。

證據(jù)確鑿，當(dāng)場抓獲?！?br>
“哦?！?br>
他點點頭，“那我能換個罪名嗎？

比如偷雞摸狗？

至少能少關(guān)幾年?！?br>
差役愣了一下，差點笑出聲，趕緊憋住：“少廢話，等午時一到，你就沒命了。”

他也不惱，繼續(xù)敲了敲煙桿——當(dāng)然，煙桿不在了，他只是習(xí)慣性地用手指敲掌心。

腦子里飛快過著可能的出路。

流放途中動手？

不行，周圍全是兵。

裝病拖延？

可以試試。

但最麻煩的是，他剛才那陣透明感又來了，右手幾乎看不見了。

他咬牙，用力掐大腿。

疼感能讓他清醒一點。

這身體不對勁，肯定和那塊玉有關(guān)。

可玉現(xiàn)在在哪？

不見了。

他最后記得的，是那道光。

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隊騎兵疾馳而來，濺起泥水。

為首的是個穿玄色龍紋袍的男人，手里握著一把鎏金刀。

他勒馬停下，目光掃過人群，最后落在陳硯之身上。

“就是他？”

那人聲音不高，卻讓全場安靜下來。

“回王爺，正是陸九川?！?br>
一名軍官抱拳。

玄衣男人緩緩下馬，走到陳硯之面前，蹲下身，盯著他的眼睛：“聽說你懂星象，能算生死？”

陳硯之眨眨眼：“我只會算今天會不會下雨。

你看，算對了?！?br>
男人嘴角微揚，尾指上的翡翠扳指轉(zhuǎn)了一圈：“有趣。

那就讓你多活幾天，看看你能活到哪天?！?br>
說完起身，揮了揮手：“押上船，流放寒州。

路上若敢逃，格殺勿論?！?br>
士兵應(yīng)聲上前，拖著他往官船走。

他沒反抗，任由他們架著。

但心里清楚，這局兇險得很。

宇文珩——這名字他記得，北周攝政王，十年前進宮弒兄，手段狠辣。

現(xiàn)在盯上他，絕不會只是因為一個巫蠱案。

他被推進船艙，關(guān)進臨時牢籠。

鐵欄冰冷，地面潮濕。

透過縫隙，他看見江面茫茫，雨仍未停。

他抬起右手，指尖又開始發(fā)白，像霧氣籠罩的玻璃。

他想起煤油燈下那道幽光，想起墻上的字。

裂世者啟，渡魂歸位。

他不是來旅游的。

他是被扔進來的。

他必須活下去。

否則，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靠在角落，閉上眼，手指再次敲了三下掌心。

艙外，一名差役端著一碗藥走近。

“新來的，喝了吧，去去濕氣。”

他睜開眼，接過碗。

藥色渾濁，冒著熱氣。

他聞了聞，一股草腥味。

他沒喝。

而是把碗慢慢傾斜，藥汁順著碗沿滴落。

第一滴，落在地上，滲進木縫。

第二滴，懸在碗邊，遲遲未落。

第三滴——他的右手徹底透明，連骨頭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