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層薄紗，裹著香樟葉的青澀氣息，從明德中學的鐵柵欄縫里鉆進來。高二（3）班的教室里，吊扇有氣無力地轉(zhuǎn)著，把粉筆灰和午后的困意攪成一團。林晚把下巴擱在攤開的物理練習冊上，筆尖無意識地在草稿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圓?！鞍察o一下，”班主任陳老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點刻意的嚴肅，“給大家介紹一位新同學。唰”地一下聚了過去。林晚也抬起頭，撞進一雙清冽的眼睛里。，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白校服，肩線利落，額前的碎發(fā)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骨。他站在陳老師身側(cè)，雙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下頜線繃得很緊，像一塊被刻意打磨過的冷玉。陽光從他身后的窗戶漏進來，在他的側(cè)臉投下一道淺淡的陰影，連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得像畫上去的?！八薪瓗Z，從市一中轉(zhuǎn)來的，”陳老師拍了拍他的胳膊，“以后就和大家一起學習了。江嶼，跟大家打個招呼吧?！保俣瓤斓孟褚魂囷L，幾乎沒有在任何人臉上停留。最后，他的視線落在了林晚旁邊的空位上，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后才開口，聲音很低，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沙?。骸敖瓗Z。”，沒有多余的客套，也沒有半點局促。教室里靜了兩秒，隨即爆發(fā)出一陣竊竊私語?！笆幸恢修D(zhuǎn)來的？那不是重點里的重點嗎？”
“長得好冷啊……感覺不好接近?！?br>
“聽說他之前在市一中打架，把人打進醫(yī)院了，才轉(zhuǎn)來的？”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里的筆，指節(jié)微微泛白。她注意到江嶼的左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已經(jīng)結(jié)痂的疤痕，像一條細小的蜈蚣，趴在他骨節(jié)分明的手背上。

“林晚，”陳老師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你旁邊不是有空位嗎？就讓江嶼坐你旁邊吧，你性格開朗，多照顧照顧新同學。”

林晚“啊”了一聲，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響。她感覺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已身上，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她慌忙點頭：“好、好的。”

江嶼走到她身邊，放下書包。他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fā)出聲音，但林晚還是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像松針一樣清冽的味道，混著一點洗衣粉的干凈氣息。他拉開椅子坐下，肩膀和她的胳膊肘之間，隔著大概一拳的距離，不遠不近，卻像一道無形的墻。

整個上午，江嶼都沒怎么說話。他聽課很認真，脊背挺得筆直，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移動，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林晚偷偷瞥了好幾次，發(fā)現(xiàn)他連草稿紙上的演算步驟都寫得一絲不茍，連一個多余的墨點都沒有。

課間操的時候，班里幾個男生圍過來搭話，江嶼只是敷衍地點點頭，目光始終落在窗外的香樟樹上，像在看什么很遠的東西。有人問他為什么從市一中轉(zhuǎn)來，他沉默了幾秒，才吐出兩個字：“搬家?！?br>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晚坐在座位上，假裝整理抽屜，耳朵卻豎得老高。她聽到身后有人小聲議論：

“什么搬家啊，我聽我哥說，他是把教導主任的兒子打了，才被勸退的?！?br>
“這么兇？那以后還是離他遠點吧?！?br>
“可是他長得真的好好看啊……就是太冷了?！?br>
林晚的心里有點莫名的失落。她想起剛才江嶼看她的那一眼，雖然只有一秒，但她好像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點和這個年紀不太相符的疲憊和疏離。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林晚刻意放慢了腳步，跟在江嶼后面。他走得很快，肩膀繃得很緊，像在刻意和周圍的人保持距離。食堂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江嶼徑直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低頭吃飯，全程沒有抬頭看任何人。

林晚端著餐盤，在他對面猶豫了很久，終于還是坐了過去。

“那個……”她絞著手指，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叫林晚，雙木林，晚上的晚?！?br>
江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深不見底。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后又低下頭，繼續(xù)吃飯。

林晚的臉頰又開始發(fā)燙。她覺得自已像個小丑，熱臉貼了冷**。她飛快地扒了幾口飯，端起餐盤就想走，卻不小心撞到了旁邊的桌子，湯碗“哐當”一聲翻倒，熱湯濺到了江嶼的校服褲腿上。

“對、對不起！”林晚嚇得魂都飛了，她慌忙抽出紙巾，想去擦他的褲腿，“我不是故意的……”

江嶼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涼，指腹有薄繭，像砂紙一樣蹭過她的皮膚。林晚的心跳瞬間快得要沖出胸腔，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還有他手背上那道疤痕的觸感。

“沒事?！彼砷_手，聲音依舊平淡，“我自已來?！?br>
他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褲腿上的湯漬，動作從容，沒有一點不耐煩。林晚站在原地，手足無措，臉頰燙得能煎雞蛋。她看到他擦完之后，把臟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后端起餐盤，起身離開了食堂，自始至終，沒有再看她一眼。

那天下午的數(shù)學課，林晚聽得心不在焉。她的手腕上，還殘留著江嶼掌心的溫度，像一道細小的電流，時不時竄一下。她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江嶼，他正低頭看著課本，側(cè)臉的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連睫毛的影子都落在眼瞼上，像一把小扇子。

林晚的心里，突然冒出一個連她自已都覺得荒唐的念頭：

這個看起來冷得像冰一樣的少年，會不會其實也有不為人知的溫柔？

放學鈴響的時候，林晚收拾書包的動作慢了半拍。她想等江嶼先走，避免再和他獨處的尷尬，卻沒想到江嶼也沒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教室里的人漸漸**了，只剩下他們兩個。吊扇還在轉(zhuǎn)著，發(fā)出“嗡嗡”的聲響，空氣里彌漫著粉筆灰和舊書本的味道。

“那個……”林晚終于鼓起勇氣，開口打破了沉默，“早上的事，真的對不起?！?br>
江嶼轉(zhuǎn)過頭，看了她一眼。這一次，他的眼神里沒有了上午的疏離，反而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柔和?！拔艺f了，沒事?！彼D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下次小心點?！?br>
林晚的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涂。她用力點頭：“我知道了！謝謝你……”

江嶼沒有再說話，他背起書包，起身走出了教室。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林晚桌上的物理練習冊上，那里還留著她上午畫的歪歪扭扭的圓。

“物理題，”他的聲音飄過來，很輕，“不會的可以問我?！?br>
說完，他就轉(zhuǎn)身離開了，背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林晚坐在座位上，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心跳得飛快。她拿起桌上的物理練習冊，指尖輕輕拂過那些歪歪扭扭的圓，嘴角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

夏末的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香樟葉的味道，還有一點若有似無的、像松針一樣清冽的氣息。林晚知道，從這個夏天開始，她的青春里，好像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