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燈館請修復師------------------------------------------。。，照片背面那行字被她翻過來，蓋在桌面下?？汕嚆~燈座底部那道月牙痕，仍像一道沒合上的舊傷，橫在她眼前。。。。，整個人干凈、平穩(wěn)，像連灰塵都很難沾到他身上。手里拿著一把收得很整齊的素色直柄傘，傘面已經(jīng)干透，傘**得嚴絲合縫。他沒有貿(mào)然進門，先低頭看了一眼門邊的木牌。，非請勿入。，敲了兩下門框?！皽卣找?？”，落在清晨的巷子里，冷而穩(wěn)。，目光掃過他的傘和風衣，只問：“沈家的人？”，遞過一張名片?！吧蚣劝?。沈氏留燈館舊藏修復項目顧問?！保挥⌒彰?、電話和一個郵箱，沒有沈家常用的家族徽記。背面還有一行小字：臨江市法醫(yī)中心合作病理顧問。
溫照夜看了一眼名片。
“法醫(yī)顧問？”她抬眼看向沈既白，“沈家請修復師，為什么派法醫(yī)顧問來談？”
沈既白神色不變。
“因為這回，燈不只是燈。”
把名片放回臺面。
“那我不接?！?br>沈既白不急著解釋。他從文件夾里取出合同副本、臨時通行證、舊藏初步清點目錄和安全責任說明，一樣一樣放到工作臺邊緣。動作極穩(wěn)，紙角都壓齊了。
“你只負責舊物修復與保存風險評估，不負責沈家家事?！?br>沈既白將合同推到她面前。
“現(xiàn)場若出現(xiàn)失火、滲油、結(jié)構(gòu)損傷或人為破壞，你有權(quán)暫停作業(yè)。需要取樣時，留樣編號和流轉(zhuǎn)記錄由我陪同確認。”
他停了一下。
“所有結(jié)論，必須寫進報告?！?br>溫照夜看他一眼。
“沈先生這作派，不像來請旁門的。”
沈既白：“沈家也不會承認自己請的是旁門?！?br>話說得太直，薄刃似的貼著紙面劃過去。
修復室靜了片刻。
溫照夜拿起合同，從第一頁翻到最后一頁。合同條款嚴謹，酬金不低，約束更多：留燈館可進入，舊庫需登記，祖堂及家族內(nèi)院未經(jīng)允許不得靠近；修復過程需留影存檔；所有舊物不得外帶；涉及保險估值的器物需三方在場開箱。
她把紙翻到保險條款。
“留燈館是什么地方？最近燒過？”
沈既白道：“沈家祖上做過宮中掌燈匠。舊制廢后，陸續(xù)收了不少宮中舊燈。后來幾代人又添了私藏，才有了留燈館?！?br>他停了停。
“最近燒過兩次。一次燈芯自燃，一次燈架下出現(xiàn)未明火痕。還有三盞舊燈無故滲油，玻璃出現(xiàn)裂縫。家里認為是保存不當，保險方要求外部評估?！?br>“沈家自己的庫房師傅呢？”
沈既白的視線落在臺上那張全景照片上。
“庫房師傅只能換換燈芯，補補玻璃?！鄙蚣劝卓粗掌夏屈c白火，“但解釋不了一盞滅了十年的燈，為什么會自己亮?！?br>溫照夜的目光重新落到那只文件袋上。
她不接，只問：“為什么找我？”
“你修過舊燈，也修過被人動過手腳的舊燈?！?br>“臨江修舊燈的人不止我一個?！?br>“但昨夜城西高架那起肇事案，你是最早提供關(guān)鍵物證的人?！?br>溫照夜翻紙的手停了停。
“城西高架那份筆錄，我看過?！?br>沈既白看著她。
“你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卻一句沒寫。只寫反光膜、煙盒、時間線?！?br>“沈家現(xiàn)在，正需要這種人?！?br>雨后的風從門縫里吹進來，吹動桌上一張無酸紙。
溫照夜把紙按住。
“你查我？”
“我查證據(jù)的來源?！?br>“查出什么？”
“查出你是個懂現(xiàn)世規(guī)矩、且閉得住嘴的人?！鄙蚣劝咨裆迕鳎吧蚣椰F(xiàn)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神話?！?br>溫照夜看了他一會兒。
沈既白沒有躲。他眼下有淡淡青色，像許久沒睡足，眉眼卻清醒。那不是熱心，也不是好奇。見慣死者的人，耐性總帶一點冷。
溫照夜把合同合上。
“我修舊物，不替沈家圓謊?！?br>沈既白眼里的審視退了一點。
“正好?！彼f，“我也不替沈家寫神話?！?br>她未立刻簽字。
工作臺下，那只舊木箱輕得幾乎聽不見地響了一下，像銅器在黑布里碰到木板。沈既白的目光往下落了一瞬，很快收回，沒有問。
溫照夜拿起筆，在合同末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溫照夜。
三個字寫得清瘦，末筆收得干凈。
沈既白把合同收好。他對這個結(jié)果沒有流露出一絲意外，只平靜地從文件夾最底層抽出一張臨時通行證，遞了過去。通行證上已經(jīng)打印了她的姓名、照片和有效期限，權(quán)限欄寫得很細：留燈館、外廳、庫房登記區(qū)。
溫照夜把通行證夾進文件袋，指尖在自己的照片上按了一下。
“照片哪兒來的？”
證件上的照片**干凈，她穿著灰色的高領(lǐng)衫，眉眼被證件照特有的冷光壓得有些失真。
“臨江大學的官網(wǎng)信息頁?！?br>沈既白看了一眼她工作臺上的各種專業(yè)工具，“沈家查過你的履歷。你是那里古器物修復實驗室的外聘助理。證件照是去年錄入系統(tǒng)時拍的，不算舊?！?br>溫照夜收回視線。沈家這種規(guī)模的家族，在雇人之前，查清三代履歷確實是常規(guī)操作，但這依然讓她感到一種被窺伺的不悅。
“沈先生辦事，還真是滴水不漏?！?br>“沈宅里，不周全容易出事。”
他說完這句，像覺得話多了，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車在巷口。你可以帶常用工具，但舊燈類器物入宅需要登記?！?br>溫照夜重新打開工具箱。
她沒有解釋每一件工具，只補足樣品袋，換了一盒干凈棉簽，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卷黑色無酸布。她彎腰打開工作臺下那只舊木箱，把黑布包著的銅燈放進工具箱最底層。
黑布壓得很嚴，銅柄只露出一截舊光。
做完這些，她才伸手去拿門邊的黑傘。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修復室。
留青巷的路還濕著，青磚縫里積水未干。雨后的云層徹底散開，大亮的日光毫無遮擋地砸下來，照得巷口一片刺眼的發(fā)白。
溫照夜剛跨出屋檐，毫無防備地撞進強光里。她步子微頓，那點刺目的亮光幾乎瞬間抽走了她側(cè)臉僅存的一點血色，她握著工具箱的指節(jié)隱隱發(fā)酸。
她從隨身包里取出那把黑傘，撐開。
“砰”的一聲輕響，厚重的黑色防水傘面如同一面界碑，將頭頂白得發(fā)硬的日光死死擋在半空。
傘影落下來，剛好嚴嚴實實地遮住她半邊肩。在陰影的庇護下，她指尖那點駭人的蒼白才慢慢緩和了一絲。
沈既白走在旁邊，手里的直柄傘收著，沒有再打開。
他看見了她指尖從傘影里伸出又迅速縮回的動作，也看見了她對陽光近乎生理性的排斥。但他沒有問她為什么大晴天也撐傘。
有些問題問早了，便成冒犯。
巷口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司機已經(jīng)下車等候，看見溫照夜大晴天撐著黑傘，目光本能地多停了一瞬。
溫照夜沒有看他。
上車后，她把工具箱放在自己腳邊，黑傘橫在膝上。車門合攏，外面的日光被深色玻璃隔了一層，刺眼感終于淡下去。
車駛出留青巷。
臨江城被暴雨沖刷的極為干凈。車窗貼著深色的防爆膜，濾掉了大半刺目的天光，只留下路面積水一閃而過的冷反光。越往城南開，新樓的玻璃幕墻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被雨水浸透的灰瓦舊墻。
車廂里極其安靜，市井的喧囂被隔音門死死擋在外面，只剩輪胎碾過濕滑路面時低沉的胎噪。
沈既白坐在對排的獨立座椅上，他沒有寒暄。
溫照夜將黑傘擱在手邊，同樣沒有開口問半句關(guān)于沈宅的情況。兩個習慣了和死物打交道的人，連呼吸頻次都透著股互不打擾的冷淡。
過了一刻鐘，沈既白翻開手里的平板，打破了寂靜。
“昨夜那個肇事司機，凌晨在城西分局認罪了?！?br>溫照夜視線看著窗外后退的舊墻，并不意外：“反光膜和煙盒的證據(jù)鏈夠了。”
“證據(jù)確實夠了，但他認罪不是因為這個。”沈既白抬起眼，目光穿過車廂里的微暗，落在她蒼白的側(cè)臉上，“他在審訊室里心理防線崩潰，瘋了一樣地告訴**，說他昨晚在便利店的玻璃反光里，看見了那個被他撞死的女人?！?br>“還有，筆錄里有個極其反常的細節(jié)。他連續(xù)三天，都是在二十三點五十八分準時推開那家便利店的門。嫌疑人重返現(xiàn)場不稀奇?！鄙蚣劝卓粗?，“稀奇的是，他連續(xù)三天，分秒不差?！?br>車子在紅燈前平穩(wěn)停下。
沈既白看著她，語氣像在探討一份病理切片：“溫師傅，你不僅在現(xiàn)場留了物證，還給他留了點‘別的東西’，是嗎？”
溫照夜轉(zhuǎn)過頭，迎上他的目光。
“不是我留了東西，也不是他想來。”
她聲線極平，聽不出波瀾。
溫照夜看著窗外。
“是那一刻留下的東西，記住了他?！?br>“車牌膜、煙盒、碎玻璃，還有死者最后一口氣。舊物有時候比人記得準?！?br>車廂里的空氣仿佛隨著這句話陡然降了溫。
溫照夜收回視線。
“我只管修舊物。至于他在玻璃里看見了什么，那是他自己造的孽，現(xiàn)了形?！?br>這一次，沈既白沒有應聲。他只是看著她蒼白側(cè)臉上流轉(zhuǎn)的暗影，將審視斂入眼底。
車廂里恢復了死寂，只有輪胎碾過濕滑路面時發(fā)出的低沉胎噪。商務車平穩(wěn)地駛離鬧市，拐進了城南的舊街。
街道盡頭，一段青灰色院墻橫在路前。墻體極長，被雨水洗出深淺不一的灰，像一筆舊賬，從城南一直拖到眼前。
墻頭覆著厚重的黑瓦，瓦縫間生著極細的暗綠青苔。院門極高，銅制門環(huán)被擦得锃亮，石獅臥在臺階上，眼窩里還蓄著昨夜的雨水。
車子緩緩停穩(wěn)。
司機快步繞過車頭，拉開門。
門外刺目的天光和暴雨后的燥熱瞬間涌入車廂。溫照夜卻沒有急著下車。
她靜坐在車內(nèi)的陰影里，目光越過敞開的車門，不動聲色地掃過外頭的整面院墻。
西側(cè)的墻皮是新粉刷的，灰漿抹得平整緊實，雨水滲不進去，只在表面洇出幾塊極淺的濕斑；東側(cè)的墻灰卻發(fā)舊，深褐色的水線順著裂縫一路往下拖，一直拖到墻根也無人清理。屋檐更是如此，西側(cè)的飛檐換過齊整的新瓦，東側(cè)檐角卻突兀地翹著幾片殘破舊瓦。
就像是修繕的工匠一路修到東邊時，突然被什么無形的東西震懾，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
沈既白已經(jīng)下車，站在車門外靜靜等她。
溫照夜提起腳邊的工具箱，跨出車廂的同時，手中的黑傘“砰”地一聲迅速撐開。厚重的防水傘面嚴絲合縫地擋住了頭頂?shù)拇棠咳展狻Ｔ趥阆碌年幱氨幼o中，她微微抬起頭，目光越過高聳的院墻，定格在后方露出半截的飛檐上。
那飛檐正巧在東邊。
黑瓦之下，孤零零地懸著一只空蕩蕩的銅制燈鉤。沒有掛燈，但卻有一線極其陳舊的香灰色痕跡，順著木梁冷冷往下滲。
“祖堂在東邊？”她問。
沈既白眼神微動。
“你來過沈家？”
“沒有。”
“那你怎么知道那是祖堂？”
溫照夜平靜地注視著那片仿佛被歲月遺棄的東側(cè)檐角。
“沈家修墻，修門，修西院，連石獅子眼窩里的青苔都刮得干干凈凈?！彼ｎD了片刻，聲音被風吹得有些冷，“可偏偏東邊沒動。除了供著不敢碰的東西，沒人會讓自家的門面爛一半?！?br>門內(nèi)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側(cè)門被從內(nèi)拉開，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走出來。他先是恭敬地向沈既白頷首致意，隨即目光掃向溫照夜——確切地說，是掃向她手中的工具箱，以及大晴天撐著的那把突兀黑傘。
“溫師傅，老夫人已經(jīng)在里面等候了?！?br>溫照夜并未立刻應聲。
門扉敞開的瞬間，一陣風順著門縫鉆了出來。風里裹著上好的沉水香氣，但在那股濃郁的香氣之下，卻死死壓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陳舊的燈油味。
她垂下眼睫，看了一眼腳下。
門檻內(nèi)側(cè)的青石板被擦得光可鑒人。唯獨通向東側(cè)的那條窄路，石縫深處還藏著昨夜未干的積水，渾濁的水面上，浮著一層細如鬼魅的微灰。
整座宅邸都被粉飾得極其體面，偏偏所有人都默契地繞開了這處不肯愈合的傷疤。
溫照夜收緊握著傘柄的蒼白手指，提著工具箱，沉穩(wěn)地跨過了那道高高的木門檻。
就在跨進去的瞬間。
工具箱最底層，那層死寂的黑布之下，那盞破舊的銅燈，忽然輕輕地碰了一聲箱壁。
“噠?！?br>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輕得只有她一個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