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前三天，長(zhǎng)安城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安靜里。

酒樓茶肆里，人人都在議論今年的省試。

有人說考題太難，十個(gè)人里有八個(gè)寫偏了題；有人說考官偏愛駢文，寫散文的要吃虧；還有人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說今年有人作弊被抓了。

“聽說了嗎？許家那個(gè)許昂，在考場(chǎng)上夾帶紙條，被大理寺抓了！”

“真的假的？許敬宗的兒子？”

“千真萬(wàn)確！聽說紙條就塞在袖子里，考官搜出來的！”

“嘖嘖，許敬宗的臉都丟盡了……”

裴明之坐在東市一家面館里，聽著旁邊桌的議論，低頭吃面，面不改色。

崔璨坐在對(duì)面，一臉八卦地湊過來：“裴兄，你說許昂這事兒，最后會(huì)怎么判？”

“不知道。”

“你說**許敬宗會(huì)不會(huì)保他？”

“保得住就保，保不住就保不住。”

裴明之把面吃完，喝了口湯，“跟咱們沒關(guān)系?！?br>
“怎么沒關(guān)系？”

崔璨瞪大眼睛，“他可是想害你的人！他倒了，你不高興？”

裴明之放下碗，看著崔璨：“崔兄，許昂倒不倒，跟我高不高興沒關(guān)系。我只關(guān)心一件事，放榜的時(shí)候，我的名字在上面?！?br>
崔璨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說得對(duì)！管他呢！”

兩人付了面錢，剛走出面館，就看見杜元穎從街對(duì)面走過來。

他今天氣色好了很多，臉上也有了血色，看見裴明之，笑了笑。

“裴兄，崔兄?！?br>
“杜兄，你怎么在這兒？”

崔璨問。

“買書?！?br>
杜元穎舉起手里的布包，“新到了一批江南來的刻本，我挑了幾本。”

裴明之接過來翻了翻，是一本《文選》和兩本前朝名臣的奏議集。

“杜兄果然是用功的人，考完了還看書?！?br>
“習(xí)慣了?！?br>
杜元穎把書收好，忽然壓低聲音，“裴兄，放榜那天，你打算什么時(shí)候去看？”

“辰時(shí)吧。怎么了？”

杜元穎猶豫了一下：“我聽說，放榜那天，許昂的人可能會(huì)去鬧事?！?br>
裴明之皺了皺眉。

崔璨臉色變了：“他都自身難保了，還敢鬧事？”

“正因?yàn)樽陨黼y保，才要鬧?！?br>
杜元穎說，“他這個(gè)人，睚眥必報(bào)。他自己倒霉了，不會(huì)讓別人好過。裴兄你考得好，他肯定不甘心?！?br>
裴明之想了想，忽然笑了：“他要鬧就讓他鬧。當(dāng)著幾千人的面鬧事，丟臉的是他自己?！?br>
杜元穎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再多說。

三個(gè)人在街口分開，各自回家。

裴明之騎著驢往回走，腦子里想著杜元穎的話。

許昂會(huì)來鬧事嗎？

會(huì)。

這個(gè)人他見過幾次，不是那種吃了虧就認(rèn)栽的人。

他肯定會(huì)想辦法報(bào)復(fù)。

但怎么報(bào)復(fù)，在哪兒報(bào)復(fù)，他不知道。

回到染坊，裴明之把驢拴好，進(jìn)了院子。

裴文約正在晾布，看見他回來，擦了擦手。

“明之，回來了？吃了沒？”

“吃了。在東市吃的面。”

“東市的面？”

裴文約皺眉，“那地方貴得很，一碗面要二十文！你阿娘做了飯，回家吃多好……”

“阿耶，”

裴明之打斷他，“二十文而已，又不是天天吃?！?br>
裴文約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去收晾好的布。

裴明之看著老爹的背影，忽然說：“阿耶，放榜那天，你別去了?！?br>
裴文約的手一頓：“為什么？”

“人太多，擠來擠去的，你腿腳不好……”

“胡說?！?br>
裴文約轉(zhuǎn)過身來，“阿耶腿腳好著呢。再說了，放榜這么大的事，阿耶能不去？”

“阿耶……”

“別說了?！?br>
裴文約擺擺手，“阿耶要去。你阿娘也要去?！?br>
裴明之看著**那副倔強(qiáng)的樣子，知道勸不動(dòng)，嘆了口氣。

“那說好了，到了貢院，你們?cè)诤竺娴戎瑒e往前擠?！?br>
裴文約嘿嘿笑了：“知道了知道了，你比阿耶還啰嗦?！?br>
放榜這天，天還沒亮，裴明之就被院子里的動(dòng)靜吵醒了。

他推開窗一看，裴文約已經(jīng)在院子里轉(zhuǎn)了三圈了，李氏在廚房里忙活，灶臺(tái)上的鍋咕嘟咕嘟地響著。

“阿耶，什么時(shí)辰了？”

“卯時(shí)了！”

裴明之看了看天色，卯時(shí)？天還黑著呢。

他嘆了口氣，起來穿好衣裳，洗了把臉。

李氏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餃子出來。

“吃！吃了好去看榜！”

“阿娘，一大早吃餃子？”

“餃子是元寶，吃了吉利！”

李氏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全吃完，不許剩?！?br>
裴明之低頭看了看碗里，滿滿一大碗，少說也有二十個(gè)。

他硬著頭皮吃了十個(gè)，實(shí)在吃不下了。

“阿娘，真的吃不下了……”

“再吃兩個(gè)！好事成雙！”

裴明之又塞了兩個(gè)進(jìn)去，撐得直打嗝。

李氏這才滿意，把剩下的餃子端走，回頭說：“走吧，早點(diǎn)去，占個(gè)好位置！”

一家三口出了門。

裴文約牽著驢，李氏走在旁邊，裴明之坐在驢上，看著爹娘一左一右，忽然覺得自己像個(gè)被押送的犯人。

到了貢院門口，天才蒙蒙亮，但已經(jīng)人山人海了。

裴明之從驢上下來，踮起腳尖看了看，告示墻前至少擠了上千人。

“阿耶，阿娘，你們?cè)谶@兒等著，別往前擠?！?br>
“知道了知道了?！?br>
裴文約擺擺手，“你快去！”

裴明之?dāng)D進(jìn)人群，費(fèi)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到前面。

崔璨已經(jīng)到了，站在最前排，臉上的表情比上次還緊張。

“裴兄！你可來了！急死我了！”

“急什么？還沒貼呢?！?br>
“我知道沒貼！但我就是急！”

杜元穎站在崔璨旁邊，雖然沒說話，但手指不停地捻著衣角，顯然也緊張。

盧照站在稍遠(yuǎn)一點(diǎn)的地方，表情倒是淡定，但裴明之注意到，他手里的折扇都快被捏碎了。

“辰時(shí)了！”

有人喊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告示墻。

考官走出來，身后跟著四個(gè)差役，抬著告示牌。

全場(chǎng)安靜下來，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考官站在告示牌前，清了清嗓子。

“貞觀十二年，禮部省試，錄取名單如下！”

他念得很慢，一個(gè)字一個(gè)字地念。

“第一名，河?xùn)|裴氏，裴明之！”

裴明之腦子里“嗡”的一聲。

周圍的聲音好像都消失了，他只看見崔璨跳起來，抱住杜元穎大喊大叫；只看見盧照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嘴巴張得老大。

“裴兄！第一名！又是第一名！”

崔璨的聲音把他拉回現(xiàn)實(shí)。

裴明之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腿有點(diǎn)軟。

第一名。

省試第一名。

離進(jìn)士及第，只差最后一步了。

“裴兄！裴兄你怎么不說話？”

崔璨使勁搖他。

裴明之回過神來，笑了。

“我在想，我阿耶阿娘聽到這個(gè)消息，會(huì)是什么反應(yīng)。”

他擠出人群，四處找裴文約和李氏。

找了半天，在告示墻后面的一棵樹下找到了他們。

裴文約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氏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手里攥著一塊帕子，使勁忍著不哭。

“阿耶，阿娘……”

“別說了?！?br>
裴文約站起來，一把抱住兒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阿耶知道，阿耶就知道，你一定行！”

李氏在旁邊終于忍不住了，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笑：“我兒子……我兒子是第一名……”

裴明之被老爹抱得快喘不上氣了，但他沒有掙扎，伸出手，把老娘也拉過來。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成一團(tuán)。

旁邊的人都在看，但沒有一個(gè)人笑話他們。

崔璨站在不遠(yuǎn)處，看著這一幕，吸了吸鼻子，別過頭去。

杜元穎遞了塊帕子給他：“別哭了?！?br>
“誰(shuí)哭了？”

崔璨接過帕子，狠狠擤了一把鼻涕，“我眼睛進(jìn)沙子了?！?br>
杜元穎笑了笑，沒拆穿他。

這時(shí)候，人群忽然騷動(dòng)起來。

“讓開！都讓開！”

幾個(gè)人推開人群，氣勢(shì)洶洶地走過來。

為首的正是許昂。

他今天沒穿那身大紅袍子，換了一身灰撲撲的衣裳，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

身后跟著五六個(gè)同樣臉色不善的人，一看就是來找茬的。

裴明之松開爹娘，把他們擋在身后。

“許兄，恭喜恭喜，聽說你考了……”

“裴明之！”

許昂打斷他，聲音又尖又利，“你別得意！”

裴明之看著他，不緊不慢地說：“許兄這話說得奇怪。裴某考了第一名，高興一下，怎么就成了得意？”

許昂的臉色更難看了，往前逼了一步。

“你少在這兒裝模作樣！你以為我不知道？那紙條的事，就是你干的！”

“許兄，”

裴明之的聲音平靜，“紙條是你自己塞在袖子里的，考官?gòu)哪闵砩纤殉鰜淼?，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你！”

“再說了，”

裴明之往前一步，看著他的眼睛，“許兄想往我桌下塞紙條的時(shí)候，有沒有想過今天？”

許昂的臉色變了。

旁邊圍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yǔ)。

“什么？許昂還想往裴明之桌下塞紙條？”

“這不是栽贓嗎？”

“難怪許昂**了，原來是自己作的！”

許昂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直跳。

“裴明之，你……”

“許兄，”

裴明之打斷他，“今天是放榜的好日子。裴某不想跟你吵架。你要是來道賀的，裴某歡迎。你要是來找茬的……”

他笑了笑，環(huán)顧了一圈四周黑壓壓的人群。

“你看看這是什么地方。貢院門口，幾千雙眼睛看著。你確定要在這兒鬧事？”

許昂張了張嘴，回頭看了看自己帶來的人。

那幾個(gè)人都在往后退，臉上露出退縮的表情。

許昂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裴明之一眼。

“裴明之，你給我等著！”

他一甩袖子，轉(zhuǎn)身就走。那幾個(gè)人趕緊跟上，灰溜溜地消失在人群里。

崔璨從旁邊跳出來，對(duì)著許昂的背影喊：“許兄慢走！回去好好復(fù)習(xí)，三年后再考！到時(shí)候裴兄已經(jīng)是進(jìn)士了，你可要抓緊??！”

周圍哄堂大笑。

裴明之拉了他一把：“行了，別得理不饒人。”

崔璨嘿嘿笑了：“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嘴臉。”

裴明之搖了搖頭，轉(zhuǎn)身去找裴文約和李氏。

老兩口站在樹下，臉色都有些發(fā)白。

“阿耶，阿娘，沒事了。走吧，回家?！?br>
“明之……”

李氏拉著他的手，“那個(gè)人，會(huì)不會(huì)找你麻煩？”

“不會(huì)。”裴明之拍拍她的手，“阿娘放心，兒子不怕他?！?br>
李氏點(diǎn)點(diǎn)頭，但還是不放心，一路上緊緊攥著兒子的袖子。

一家三口往家走。

崔璨和杜元穎跟在后面，嘰嘰喳喳地說個(gè)不停。

走到半路，裴明之忽然停下來。

“裴兄？怎么了？”

裴明之看著前面的路口，忽然笑了。

“你們先走，我有點(diǎn)事?！?br>
崔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路口停著一輛熟悉的馬車。

“哦……”

崔璨拖長(zhǎng)了語(yǔ)調(diào)，嘿嘿笑了，“行行行，我們先走。你慢慢來，不著急?！?br>
他拉著杜元穎就走。

杜元穎還沒反應(yīng)過來，被拽得踉蹌了一下。

“干什么？”

“別問了，走就是了！”

裴明之走到馬車旁邊，輕輕敲了敲車壁。

車簾掀開，鄭窈娘探出頭來。

她今天穿了一條淡粉色的裙子，發(fā)髻上插著他送的那支白玉簪，臉上帶著笑，眼眶卻紅紅的。

“恭喜裴郎君，第一名?！?br>
“謝謝?！?br>
“我阿耶也來了?！?br>
她指了指不遠(yuǎn)處。

裴明之順著看過去，鄭善果站在一棵柳樹下，穿著一身官服，正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對(duì)上，鄭善果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目光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

裴明之拱手行了一禮，鄭善果擺擺手，轉(zhuǎn)身上了自己的馬車。

鄭窈娘看著父親走遠(yuǎn)，才小聲說：“我阿耶今天特意告了假，來看榜的。”

“來看我？”

“想得美?！?br>
鄭窈娘別過頭去，“他是來巡視考務(wù)的?！?br>
裴明之笑了：“好，巡視考務(wù)。”

鄭窈娘轉(zhuǎn)過頭來，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認(rèn)真地說：“裴明之，你做到了?！?br>
“還差一步。殿試。”

“我知道。但你一定能行?！?br>
“為什么這么肯定？”

鄭窈娘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因?yàn)椤颐刻於荚诜鹎疤婺闫砀?。菩薩一定會(huì)保佑你的?！?br>
裴明之看著她紅透的耳朵尖，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窈娘?！?br>
“嗯？”

“等殿試完了，我就去你家提親?！?br>
鄭窈**手一頓，抬起頭，眼眶又紅了。

“真的？”

“真的?！?br>
“不騙我？”

“不騙你?！?br>
她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

“那你快點(diǎn)?！?br>
她抹了抹眼睛，聲音有些啞，“我怕等太久。”

裴明之看著她又哭又笑的樣子，忽然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好。很快?！?br>
鄭窈娘愣住了，整個(gè)人僵在那里，連呼吸都忘了。

過了好一會(huì)兒，她才回過神來，一把打開他的手，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你……你干什么！大庭廣眾的！”

裴明之笑了：“沒人看見?！?br>
“怎么沒人看見！”

鄭窈娘狠狠瞪了他一眼，放下車簾，“走了！”

馬車掉頭就走。

裴明之站在路口，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還殘留著她眼淚的溫度。

他笑了笑，轉(zhuǎn)身往家走。

染坊門口，已經(jīng)圍了一圈人。

鄰居王嬸扯著嗓子喊：“回來了回來了！裴家郎君回來了！”

一群人呼啦啦圍上來，七嘴八舌地道賀。

裴文約被圍在中間，笑得合不攏嘴，不停地拱手：“同喜同喜！今晚請(qǐng)大家喝酒！”

李氏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把糖，挨個(gè)發(fā)：“吃糖吃糖！沾沾喜氣！”

裴明之好不容易從人群里擠進(jìn)去，就看見院子里擺了兩桌酒席。

“阿娘，這是……”

“崔家郎君讓人送來的?！?br>
李氏笑著說，“說是提前給你慶賀?！?br>
話音剛落，崔璨從屋里探出頭來：“裴兄！快來！酒都倒好了！”

裴明之走進(jìn)屋，崔璨、杜元穎、盧照都在。

桌上擺滿了菜，中間放著三壇酒。

“今天不醉不歸！”

崔璨舉杯。

杜元穎也舉杯：“敬裴兄！”

盧照舉起杯子，猶豫了一下，說：“裴兄，以前的事，對(duì)不住了。”

裴明之端起酒杯，笑了：“盧兄，過去的事，我早忘了。來，喝酒。”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那天晚上，裴明之喝了很多酒。

崔璨喝醉了，抱著柱子唱起了歌。

杜元穎喝得滿臉通紅，趴在桌上傻笑。

盧照喝到一半就不行了，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裴明之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穿越來的第一天。

那天晚上，他也是這樣看著月亮。

那時(shí)候他想的是，怎么在這個(gè)時(shí)代活下去。

現(xiàn)在他想的是，殿試，進(jìn)士，做官，娶窈娘。

讓阿耶阿娘過好日子。

讓朋友都有個(gè)好前程。

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閉上嘴。

他端起酒杯，對(duì)著月亮敬了一杯。

“大唐，我來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