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頂著黑眼圈下樓，阿蓮已經(jīng)準備好了早餐。
四碟小菜，一碗粥，火候和擺盤都完美得像雜志圖片。
她看見我，照例低下頭，比劃了一個“早”的手語。
我盯著她的臉，想找出點破綻。
但她的表情一如既往，怯生生的，帶著點討好的小心。
糖糖背著書包跑下樓，看見阿蓮，還是甜甜地喊：“阿蓮阿姨早上好！”
阿蓮笑著點點頭，蹲下身給糖糖整理書包帶。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送糖糖上學時，女兒突然問：“媽媽，阿蓮阿姨晚上睡覺會唱歌嗎？”
“不會，阿蓮阿姨不會唱歌?！蔽衣曇舾蓾?。
“可是昨晚……”
“糖糖?！蔽掖驍嗨?，“媽媽很累，我們不說這個了好嗎？”
女兒沉默了，小小的手握緊了我的手。
送完孩子，我沒有去店里。
我把車停在小區(qū)樓下的咖啡館，要了杯最苦的美式，打開了手機。
客廳的監(jiān)控是新裝的，就在電視柜上，能拍到整個客廳和通往陽臺的走廊。
我調(diào)出昨晚凌晨一點到三點的回放。
畫面一開始是安靜的客廳，月光從陽臺落地窗灑進來。
一點四十分，阿蓮的房門輕輕打開。
她走出來，穿著睡衣，動作很輕。
她沒有開燈，直接走到陽臺，拉上了玻璃門。
然后，她掏出了手機。
屏幕的光亮照亮了她的臉。
我死死盯著屏幕，看見她對著手機屏幕，嘴唇開始蠕動。
沒有聲音，但我能看見她的口型，那是一首歌，旋律很熟悉，是糖糖小時候我哄她睡覺時常唱的童謠。
唱著唱著，她笑了。
那笑容和白天完全不同，沒有怯懦，沒有討好，而是一種放松的、甚至帶著點嬌媚的笑。
然后她開始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足夠我從手機錄屏里那細微的雜音中捕捉到片語。
“……嗯……他沒起疑心……”
“……知道啦……你別催……”
“……錢？快了……”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扎進我的耳膜。
我握著咖啡杯的手開始抖，褐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出漣漪。
這不是手語，這是再流利不過的家鄉(xiāng)話，帶著我們本地特有的黏軟口音。
這哪里是不會說話，這分明是話多得溢出來。
我點開她手機屏幕的放大功能，試圖看清她在跟誰聯(lián)系。
畫面模糊，只能隱約看到聊天界面，對方備注是一個名字。
趙鵬。
我**的名字。
那一刻，咖啡館輕柔的**音樂、鄰桌情侶的竊竊私語、窗外汽車駛過的鳴笛，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一片尖銳的耳鳴。
阿蓮不是聾啞人。
她是趙鵬安排進來的。
我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趙鵬，你到底想干什么？
03
那天下午，我沒有去新店盯著裝修。
我坐在車里，一直等到糖糖放學。
接了孩子，我破天荒地給她買了最愛吃的蛋糕，又帶她去游樂場玩到天黑。
糖糖開心極了，一直在說學校里的趣事。
我笑著聽，手卻一直放在包里，反復摩挲著那部存了監(jiān)控視頻的備用手機。
晚上八點，我把糖糖哄睡。
她在睡夢中還在小聲嘟囔：“阿蓮阿姨……唱歌……”
我坐在她床邊，等她的呼吸變得平穩(wěn)綿長，才輕輕起身。
客廳里，阿蓮正在擦地板，姿態(tài)標準得像教科書。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對我露出一個靦腆的笑。
我走過去，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聲音開到不大不小的適中音量，是部很火的都市劇。
阿蓮停下手里的動作，看著我。
我靠在沙發(fā)背上，拿起一份雜志翻看，余光掃過她。
她站了一會兒，見我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就低下頭繼續(xù)擦地。
半小時后，我手機響了。
是閨蜜。
我接起來，聲音放大：“喂？陳姐？啊對，我是晚秋?！?br>“什么？公司賬目出問題了？”我立刻站起來，語氣焦急，“哪個分店？虧損多少？你現(xiàn)在在哪？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路過阿蓮身邊時，我腳步頓了頓，用盡可能懊惱和擔憂的聲音自言自語：“真是要命，店里賬目對不上，流動資金全填進去可能都不夠……”
我沒有看她的表情，快步出了門。
坐進車里，我沒有發(f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