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蜂門在這一帶的暗點。，快步從后門鉆進去，臉上還帶著幾分沒壓下去的惱意。，桌邊幾個看似喝茶閑聊的漢子便抬了抬眼，又若無其事地低下頭。，一個留著山羊胡、穿半舊長衫的男人慢悠悠擦著茶碗，眼皮都沒抬：“呦！榮門大小姐回來了？今天收獲怎么樣？”，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語氣沉了幾分：“失手了。失手？”
山羊胡猛地放下茶巾，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十足的嘲諷，“榮門的手藝，如今連個孤身外鄉(xiāng)人都摸不著了？傳出去，別人還當(dāng)咱們老八門沒人了?！?br>
旁邊一個瘦高漢子也跟著搭腔，語氣輕佻：

“就是，大小姐是不是看人家穿得帥氣，心慈手軟了？”

沈月綾臉色一冷，剛要開口，山羊胡已經(jīng)擺了擺手：

“行了，不跟你磨嘴皮。你搞不定的人，我們蜂門來搞定。不搶不偷，咱們用規(guī)矩、用路子?！?br>
他抬眼看向門外，眼神陰鷙：

“那小子穿得古怪，身上必定有硬東西。你既然驚了他，咱們就不硬來——設(shè)個局，引他自已進來。”

沈月綾眉頭一皺：“你們想干什么？”

“干什么？”山羊胡冷笑，“讓他知道，在上海灘就沒有我們老八門拿不下的肥羊。”

話音落下，他已經(jīng)朝門口一個伙計使了個眼色。

那人點點頭，徑直走出茶館，換上一身和善笑臉，專等陳煜出現(xiàn)。

沈月綾坐在原地，指尖攥得發(fā)白，一言未發(fā)。

她失手的恥辱、蜂門的嘲諷、那男人冷靜的眼神，在心里攪成一團。

她倒要看看，蜂門這局，是能套住那人，還是——

陳煜朝茶館門口走去，那穿長衫的中年人還在招手，笑得像熟人重逢，眼角堆出幾道褶子：“先生，進來坐嘛，剛換的新茶葉，香得很?！?br>
陳煜沒應(yīng)聲，只點了點頭，抬腿跨過門檻。門框不高，他低頭時順勢掃了一眼屋內(nèi)——不大，六張八仙桌，靠墻一圈條凳，角落擺著個煤爐，水壺嘴冒著白汽。左側(cè)墻上掛著副對聯(lián)，墨跡斑駁，寫著“茶香引客至，風(fēng)靜聽泉流”。右側(cè)掛塊木牌，寫著今日茶價：毛尖四文，花茶三文，粗葉一文。

人不多，五張桌子坐著茶客。兩個老頭在下象棋，落子沉穩(wěn)，指節(jié)糙硬，一看就是常年做活的手；一個穿灰布衫的年輕人捧著粗碗喝茶，眼神沉靜，不像生事的模樣；另有一桌三人圍坐，低聲閑談，見陳煜進來，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繼續(xù)說話，分寸拿捏得極好。柜臺后站著個伙計，三十來歲，耳垂厚實，戴一副圓框眼鏡，正低頭擦茶碗，動作自然，不刻意張望。

陳煜選了靠門邊角的位置坐下，背貼著墻，視線能掃全屋。他把外衣下擺拉平，左手自然**外側(cè)口袋，指尖觸到八門令的邊緣，溫?zé)嵛瓷ⅰ?br>
長衫中年人跟著過來，手里端著個托盤，放上一碗清茶，碗沿有道細裂紋?！皣L嘗，今年頭采的龍井，別處喝不著。”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南腔北調(diào)的油滑。

“謝謝。”陳煜端起碗抿了一口，水微燙，味淡，連普通毛尖都算不上。他放下碗，目光落在對方袖口——布料是洋布，但洗得發(fā)白，領(lǐng)口紐扣縫線工整，不像是臨時拼湊的打扮。

“看先生穿著講究，不像本地人？”中年人順勢坐下，不請自坐，姿態(tài)熟絡(luò)。

“路過?！?a href="/tag/chenyu8.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煜答得干脆。

“哦？從哪兒來？”

“江北。”

“怪不得?！敝心耆它c頭，“口音聽著就利落。這年頭，江北逃難來的不少，上海這地方，好混也難混?！?br>
陳煜沒接話，端起茶碗再喝一口，眼睛卻不動聲色往屋里溜。下象棋的老頭，落子穩(wěn)重，不慌不忙；灰布衫青年喝茶姿態(tài)自然；三人桌那邊，一人袖口露出半截綁腿，卻不張揚，更像是常年跑街的打扮。柜臺伙計擦碗節(jié)奏正常，只是偶爾抬眼掃一圈，像尋常看店。

乍一看，全是普通人。

“先生既是路過，可有興趣賺幾個穩(wěn)當(dāng)錢？”中年人忽然壓低嗓音，嘴角帶笑，“不大不小的門路，不碰黑、不碰毒，正經(jīng)商行生意?！?br>
陳煜抬眼：“哦？什么門路?！?br>
“永安堂批藥。”中年人說得輕巧，“市面缺西藥，盤尼西林、阿司匹林，我們能從租界藥房走貨，批價低，轉(zhuǎn)手就能賺。不是投機，是正經(jīng)缺貨品?！?br>
陳煜不動聲色：“你也有份？”

“我只牽線，抽點茶水錢?！敝心耆藬[手，“大頭歸您。您出本金，我們出貨、銷路，三七分賬，您七我三。風(fēng)險我擔(dān)，您坐著收錢?！?br>
陳煜笑了下：“這么好的事，怎么輪得到我？”

中年人也笑：“實不相瞞，我們做的是熟人生意，只找外鄉(xiāng)過路客。不沾親不帶故，事后兩清，不拖不欠。上海這地方，本地人不敢碰，怕惹麻煩，你們外鄉(xiāng)人，賺一筆就走，最安全?！?br>
這話聽著，竟有幾分道理。

陳煜端起茶碗，指尖輕叩碗沿：“貨在哪？”

“貨在租界倉庫，要看我能帶您去?！敝心耆苏Z氣坦蕩，“單據(jù)、批文、藥房印章，全齊。您可以先驗一半，滿意再出錢。不做強求?！?br>
這時，柜臺伙計走過來，低聲說了句：“周師傅，倉管那邊捎話，說傍晚能開庫?！?br>
中年人立刻起身：“正好！您跟我去一趟租界邊上，看一眼貨，心里踏實?！?br>
陳煜站起身，沒動地方：“遠嗎？”

“不遠，拐兩條街，黃包車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br>
陳煜看了看他，又掃了眼屋里其他茶客——沒人刻意看他，各自忙活，全無之前那種緊繃盯梢的樣子。

他點點頭：“行，我去看看。”

中年人臉露喜色，引著他繞過屏風(fēng)，穿過一條窄廊，后門停著一輛干凈黃包車。車夫穿戴整齊，不像街頭散客。

“先生請。”

陳煜彎腰上車，中年人坐在旁邊，一路不多話，只偶爾指點街景，語氣平常，不催不逼。

車停在一條僻靜巷口，巷內(nèi)有間矮屋，門上掛著小牌：同仁貨棧。

推門進去，屋內(nèi)擺著十幾只木箱，封條齊全，印著英文藥名，角落里堆著幾包西藥棉，氣味刺鼻，確實是藥房味道。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桌邊，穿西裝馬甲，戴金絲眼鏡，胸前別著枚小小的藥房徽章，手里捏著一疊單據(jù)，封皮蓋著暗紅印章，墨跡沉穩(wěn)，不新不亮。

“這位是李先生，租界藥房管事?！敝心耆私榻B，“貨都是他經(jīng)手?！?br>
李先生點頭，聲音沉穩(wěn)：“貨都是正規(guī)渠道，只是**下批貨，價格低三成。您要多少，我們給您留多少。”

陳煜走近，低頭看那單據(jù)。紙是舊紙，印章老舊，筆跡各不相同，不像是同一人仿寫。他伸手要拿，李先生輕輕按?。骸皢螕?jù)不能帶出，您看清楚就行。”

陳煜點頭：“理解。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白?！?br>
“您說。”

“現(xiàn)在租界**西藥私下流出，查到就是重罰。”陳煜語氣平靜，“你們這么大一批貨，怎么敢放在這種地方？”

李先生推了推眼鏡：“這是民房，不是貨棧，巡捕不會查。我們只放半天，傍晚就轉(zhuǎn)運?！?br>
“哦?！?a href="/tag/chenyu8.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煜應(yīng)了一聲，忽然抬眼，“您在藥房做事，常年拿筆，我能看看您的手嗎？”

李先生微怔，還是伸出手。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筆的痕跡。

陳煜目光落在他袖口：“您袖口第二顆紐扣，是左手縫的?！?br>
李先生一愣：“何以見得？”

“右手縫扣，線跡從左向右順；左手縫，走線反。”陳煜淡淡道，“您是左撇子，卻用右手寫字，說明您常年刻意隱藏。這種習(xí)慣，不是藥房管事，是吃江湖飯、常年要藏身份的人?！?br>
李先生臉色微變。

陳煜繼續(xù)說：“還有這批貨。木箱看著舊，釘子卻是新釘；封條是英文，可拼寫錯了兩處。租界藥房出來的貨，不可能犯這種錯。”

他頓了頓：

“你們不是賣藥，是想釣我身上的東西。

前面茶館那幾個人，是把風(fēng)的；伙計不是看店，是記路的；你們是在試我——試我懂不懂行、沉不沉氣、身上有沒有硬東西?！?br>
屋內(nèi)瞬間靜了。

中年人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不再油滑，多了幾分肅氣。

“你到底是誰？”

陳煜后退半步，手仍在口袋里，貼著八門令：

“一個路過的。

你們局做得很好，不露兇相、不逼不搶、話留三分、步步穩(wěn)妥，比直接搶高明十倍。

只是有一點——

真做私下批貨的人，不會這么干凈，也不會這么客氣。”

中年人沉默片刻，忽然拱了拱手：

“好眼力。我們認錯人了，先生請自便。”

陳煜沒多言，轉(zhuǎn)身就走。

回到大街上，夕陽已經(jīng)西沉，街面鋪上一層暗黃。電車鐺鐺駛過，軌道閃著微光。行人匆匆，小販?zhǔn)諗?，一天將盡。

他沿著街邊走，手仍插在外衣口袋，八門令貼著胸口，溫?zé)嵛瓷ⅰ?br>
剛走出二十步，身后巷口閃過一道人影，一閃即沒。

陳煜沒回頭。

他也清楚，自已已經(jīng)立了規(guī)矩——

在這城里，想碰他，得先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