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廟的石碑》------------------------------------------，林渡就醒了。，作息和日出日落綁在一起。師父每天卯時用竹棍敲他腦門，敲了十年，生物鐘比鬧鐘還準(zhǔn)?！景宕玻f桌子，墻角堆著程師傅攢了十幾年的舊報紙。窗外有麻雀在叫。不是青墟里叫不出名字的靈鳥，就是普通的麻雀，嘰嘰喳喳，吵得毫不客氣。。玉環(huán)還在。，程師傅端來一碗面條。醬油打底，咸菜當(dāng)碼——“退伍**做法”，能吃飽就行。林渡把面吃完了，連湯都喝了。在青墟過了十年青菜白飯的日子，一碗咸面條就是人間美味。，程師傅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煙，說了一句：“你師父讓你來土地廟，不只是找個落腳的地方。他還留了東西給你。天亮再看?！??！慌璋胨啦换畹脑录尽Ｂ牭搅侄傻哪_步聲頭也沒回：“灶上有饅頭。”，喝了半碗水。程師傅放下銅壺，領(lǐng)他穿過院子，推開正殿的門。。供桌，香爐，三炷香。供桌上沒有神像。正中間擺著的是一塊石碑——半人高，青灰色石面，邊角殘缺，像從更大的石碑上斷裂下來的。碑面上沒有文字，只有一道劍痕。從上到下，干凈利落。?！拔?guī)煾概?？”。他從供桌下摸出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盒子，打開。里面躺著一封信。黃褐色粗紙，封口處一道朱砂符印——青墟的封口符。師父每次留課業(yè)都用這個封口，符印一碰就碎，證明沒被人拆過。。里面只有一張紙，折了三折。展開，青虛子的筆跡，瘦硬端正，和師父的人一樣不廢話：“紙廠之下有妖。此為第一考?？歼^，方有資格入世。考不過，回青墟，此生勿出?！?br>林渡把信紙翻到背面。有一行小字：“程瘸子欠我一條命，有事找他?！?br>他又翻回來。還是那四句話。
再翻過去。沒有了。
師父留給他在這世上的最后一封信，一共四句話加一句附注。沒有“徒弟你還好嗎”，沒有“為師以你為傲”，連落款都沒有。
林渡的手指在信紙邊緣停了一秒。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老程?！?br>程師傅正在點(diǎn)煙，打火**了三次才著?！安伲@破打火機(jī)。說。”
“紙廠在哪？”
“城西。廢棄二十多年了?！背處煾滴丝跓煟熬艓啄暧袀€工人值夜班，第二天被發(fā)現(xiàn)躺在紙漿池邊，眼睛睜著，嘴張著，說不出話。送去醫(yī)院，指標(biāo)全正常。醫(yī)生說是‘急性應(yīng)激障礙’——通俗點(diǎn)說，嚇傻了。后來陸續(xù)出過事，街道辦封了門，再沒人進(jìn)去?！彼褵燁^摁滅，“你師父說得對，那里面有不干凈的東西?！?br>“他為什么把紙廠當(dāng)?shù)谝豢迹俊?br>程師傅拄著拐杖走到石碑前，把手掌放在那道劍痕上。粗糙的石面貼著他的掌心。
“當(dāng)年你師父救了我，我問他——瘸了一條腿，搭檔死在我面前，我還能干什么。他沒說話，在這塊石碑上劈了一劍?！背處煾档穆曇舫料氯?，“他說——‘劍斷了，石頭還在。石頭碎了，劍還在。怕什么？’”
院子里安靜了片刻。
“你師父從來不會把題目出清楚?！背處煾缔D(zhuǎn)過身，“他在青墟教了你十年，該教的都教了。現(xiàn)在他要看——把你扔到完全陌生的地方，沒有他給你提示，你還能不能活。”
林渡把信封收進(jìn)袖子。袖子里有兩枚鎮(zhèn)妖銅錢，加一封沒頭沒尾的信。這是他參加第一考的全部裝備。
“老程?！?br>“嗯？”
“我考過了，回來你要告訴我一件事?！?br>“什么事？”
“我?guī)煾府?dāng)年為什么放走殷無邪的父親?！?br>程師傅夾著煙的手指頓住了。煙霧在晨光里散了很久。
“你知道殷無邪？”
“異獸志里記載了。師父夾了紙條——‘殷無邪，妖盟之主，其父死于人之手?！?br>“他還寫了什么？”
“仇恨有根，罪孽無解?！?br>程師傅沉默了很久。麻雀還在叫，陽光從破瓦縫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道道光斑。
“考過了，回來告訴你?？疾贿^，知道也沒用?！?br>林渡沒有再問。把包袱背好，走到廟門口。
“紙廠在城西哪條街？”
“工業(yè)路最北端。坐地鐵三號線到終點(diǎn)，往北走一公里，看到兩座舊煙囪，矮的那座旁邊就是。周圍都是拆遷區(qū)，沒人?！背處煾祻亩道锩鲆粡埌櫚桶偷募垼暗刂?。還有——把你的手機(jī)號給我。萬一三天后你沒回來，我好通知你師父。哦，不用了，他已經(jīng)死了?！?br>“我沒手機(jī)?！?br>程師傅噎了一下。他罵了一聲，從兜里掏出舊手機(jī)塞到林渡手里?！拔乙郧坝玫??？ㄟ€在，話費(fèi)還剩三十多。通訊錄里存了我的號碼——那個叫‘老程’。撥號你會吧？”
林渡翻了個面。屏幕上跳出時間顯示，還有一張壁紙——程師傅年輕時穿軍裝的照片，旁邊站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
“別看了。她幫我設(shè)的?！背處煾档穆曇艉鋈惠p下來，“后來她死了。就是我在靈策局時的搭檔?！?br>林渡把手機(jī)收好，沒再多問。
推開廟門，清晨的老街還沒完全醒。早點(diǎn)鋪?zhàn)觿傞_門，蒸籠冒著白氣，空氣里飄著豆?jié){和油條的香味。
入世的第二天。他要去參加師父安排的第一場**?？紙鍪菑U棄二十年的紙廠?？碱}不明。評分標(biāo)準(zhǔn)不明。及格線不明。但有一件事很清楚——考不過就得回青墟。而師父已經(jīng)死了。青墟里只剩下空蕩蕩的石室和一棵枯了半邊臉的老樹。
回不去的地方，不能叫退路。
走到街口，林渡掏出手機(jī)，翻了一下通訊錄。里面有兩個號碼：“老程”，還有“蘇晚棠”。
他停住了。
蘇晚棠的號碼不是昨天晚上存的——她來訪時林渡還沒拿到手機(jī)。也就是說，這個號碼程師傅早就存進(jìn)去了。在蘇晚棠踏入土地廟之前。
程師傅認(rèn)識蘇晚棠?；蛘哒J(rèn)識蘇晚棠認(rèn)識的人。
林渡把手機(jī)收好，沒打過去問。他走向地鐵站。
身后，土地廟的院子里，程師傅坐在竹椅上，看著正殿里那塊石碑上的劍痕。陽光照在青灰色石面上，劍痕邊緣微微發(fā)光——不是反射，是靈力殘留。守境人的靈力，永遠(yuǎn)不會完全消散。
“你徒弟比你當(dāng)年還愣。”他對著那道劍痕說，“但你選的人，應(yīng)該不會錯?！?br>地鐵站入口，林渡被早高峰人流擠得差點(diǎn)掉進(jìn)閘機(jī)。他從兜里掏出公交卡，學(xué)著前面的人往閘機(jī)上貼了一下。閘門開了。旁邊一個穿西裝的上班族擠過去，回頭看了一眼他的青布道袍。
“這cosplay還沒結(jié)束呢？”
林渡沒理他。走進(jìn)車廂，站在角落，把包袱抱在胸前。周圍乘客看手機(jī)、閉眼補(bǔ)覺。沒有人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摩挲那枚玉環(huán)。
他在想一個問題。師父留了“第一考”。但也留了另一句話——“遇妖局者，勿近?！倍K晚棠把名片放在桌上，說“明天來”。
林渡決定先去紙廠。
不是不信任蘇晚棠。是師父排在了前面。
但同時他也在想蘇晚棠昨晚那句話——“你做得對。雖然沒人感謝你。”
她查了。她在幫一個被全網(wǎng)罵成***的陌生人查真相。不是職責(zé)要求，也不是有人拜托。就是自己去查了。
林渡把玉環(huán)握緊了一下。
也許妖局不全是不該靠近的東西。
地鐵到終點(diǎn)站。工業(yè)路已是城西最邊緣，兩邊是拆遷廢墟和荒地。兩座舊煙囪立在前方，一高一矮。矮的那座旁邊，一片鐵皮圍起來的舊廠房。鐵門上掛著銹死的鎖，鎖上貼著發(fā)黃的封條——市安監(jiān)局，二十年前。
林渡把靈力運(yùn)到指尖，輕輕一擰。鎖開了。
鐵門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門里是廢棄前院，滿地碎玻璃和落葉。三層廠房立在院子盡頭，墻壁爬滿枯死藤蔓，窗口黑洞洞的，像掏空的眼窩。
空氣里彌漫著陳舊腐朽的氣味。但在腐臭之下，還有另一種味道——更沉、更冷、更舊。像在地下室放了幾十年的濕衣服上長出的霉斑。死灰色。
恐懼的味道。
鐵門在身后被風(fēng)推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然后林渡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從廠房三樓的某個窗戶傳下來——是呼吸聲。緩慢的、黏稠的呼吸，像哮喘病人冬天在被子里喘。
他抬起頭。
三樓最左邊那扇窗，玻璃上蒙著灰?；业暮竺?，有一片圓形的霧氣——有人從里面把臉貼在玻璃上，呼出的氣。
但霧氣只有一片。一張臉的輪廓。沒有第二個鼻孔的位置。
那只妖魔只有半張臉。
玻璃上的霧氣散了。窗戶重新變成灰蒙蒙一片。
林渡的手伸進(jìn)袖子，摸到了銅錢。銅錢在發(fā)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