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車門被推開了。
一只黑色的軍靴踩在了雪地上。
落地無聲。
但卻像是踩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秦蕭下了車。
他沒穿大衣。
一身筆挺的將官常服,肩章上的兩杠三星在探照燈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風雪很大。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
風吹不動,雪壓不垮。
那張英俊卻冷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
深邃,冰冷,帶著一股子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煞氣。
他的視線越過了那幾個立正敬禮的哨兵。
越過了那個正在流著污血的破木箱子。
最后。
定格在了那個趴在箱子上、像只受傷的小獸一樣瑟瑟發(fā)抖的小團子身上。
剛才在車上。
那種心慌的感覺不但沒有消失,反而像是有只手在狠狠攥著他的心臟。
越來越緊。
緊得讓他無法呼吸。
理智告訴他,那只是錯覺。
但直覺告訴他,如果今天走了,他會后悔一輩子。
他秦蕭這輩子,信直覺多過信命。
“**!”
**大吼一聲,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帽檐往下流。
他不知道這位**爺為什么去而復返。
是因為自己辦事不利?
還是因為這個詭異的箱子?
秦蕭沒有理會**。
他邁開長腿,一步步走了過來。
每走一步,周圍的氣壓就低一分。
小劉和大強兩個哨兵下意識地往兩邊退開,讓出了一條路。
那是對強者的本能畏懼。
秦蕭停在了距離歲歲兩米的地方。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臟兮兮的小東西。
太臟了。
真的太臟了。
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干凈的地方,黑灰、泥土、血污糊滿了全身。
頭發(fā)亂得像雞窩,上面還掛著幾根枯草。
那件破爛的病號服根本遮不住身體,露出來的脊背上全是傷。
尤其是那雙手。
死死扣著那個破箱子。
指節(jié)發(fā)白,指甲斷裂,血肉模糊。
秦蕭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么。
看到這孩子這副慘樣,他心里那種煩躁的戾氣竟然消散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澀?
“抬起頭來?!?br>
秦蕭開了口。
聲音不大,低沉,沙啞。
帶著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命令。
歲歲聽到了。
這個聲音。
這個音色。
雖然比記憶里的那個聲音要冷硬很多,雖然帶著她不熟悉的威嚴。
但是……
這就是那個聲音!
這就是那個在視頻里,摟著爸爸肩膀大笑的聲音!
這就是那個姐姐模仿過無數(shù)次,告訴她“這是大英雄”的聲音!
歲歲渾身一顫。
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那個冰冷的箱子上抬起了頭。
那張滿是污泥的小臉,終于暴露在了燈光下。
也暴露在了秦蕭的視線里。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秦蕭愣住了。
那雙眼睛。
哪怕臉上再臟,哪怕五官被泥土遮蓋。
但這雙眼睛,太干凈了。
也太熟悉了。
大大的,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漆黑如墨。
此刻。
那雙剛才還兇狠得像狼一樣的眼睛里,所有的戾氣都在這一瞬間崩塌了。
像是堅冰遇到了烈火。
像是受盡了委屈的孩子,終于看到了家長。
眼淚。
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
沖刷著臉上的煤灰,沖出了兩道白得刺眼的痕跡。
“嗚……”
歲歲張開嘴,想要喊人。
可是喉嚨里只有那破碎的氣音。
她不兇了。
她把藏在袖子里的那把手術刀片,悄悄松開了。
刀片掉進了雪里。
她不需要武器了。
因為她找到了比武器更強大的東西。
她看著秦蕭。
那眼神里全是委屈,全是依賴,全是那種“你終于來了”的控訴。
秦蕭的心臟猛地被擊中了。
那種熟悉感,讓他頭皮發(fā)麻。
像誰?
到底像誰?
這雙眼睛,他絕對在哪里見過!
而且是刻骨銘心地見過!
秦蕭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里翻涌的巨浪。
他蹲下身。
那個高高在上的特戰(zhàn)旅長,那個讓敵人聞風喪膽的活**。
此刻,單膝跪在雪地里。
視線和這個小乞丐平齊。
“你是誰?”
秦蕭看著歲歲的眼睛,聲音放輕了一些。
雖然還是冷,但已經(jīng)沒那么硬了。
“為什么要闖軍營?”
“誰讓你來的?”
一連三個問題。
每一個都直擊核心。
歲歲哭得更兇了。
她不能說話。
她好恨自己是個啞巴。
她好恨自己喊不出“秦叔叔”這三個字。
她顫抖著手,再次伸進了那個貼身的衣兜里。
動作很慢。
很小心。
像是生怕弄碎了什么稀世珍寶。
**在旁邊看著,手里的槍緊了緊,生怕她掏出個手雷來。
但秦蕭沒動。
他就那么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只滿是凍瘡的小黑手,哆哆嗦嗦地掏出了那團已經(jīng)爛成漿糊的紙包。
歲歲把那團紙遞了過去。
遞到了秦蕭面前。
那雙大眼睛里,帶著最后的希冀。
你看。
求求你,你看一眼。
哪怕它爛了。
哪怕它看不清了。
但只要你看一眼,你肯定能認出來的。
那是你和爸爸啊。
秦蕭看著那團紅褐色的紙漿。
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什么東西?
垃圾?
但是看著孩子那個眼神,那個把這團垃圾當成命一樣的眼神。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那雙戴著潔白手套的手,接過了那團臟兮兮、帶著血腥味的紙漿。
很輕。
卻又莫名地沉重。
歲歲見他接了過去,緊繃的身體終于松懈了一絲。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身后的箱子。
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嘴唇蠕動。
沒有聲音。
只有口型。
秦蕭看懂了。
那個口型,分明是在說——
“姐、姐……”
“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