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為誰而鳴------------------------------------------，越來越近了。，龍靴踏在被毒日頭曬得發(fā)燙的漢白玉石板上。太廟在皇宮東北角，隔著三道宮墻。，再往后是烏泱泱的文武百官，這陣仗活像皇帝帶兵出征。，太常寺卿追上來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氨荨⒈菹?！九鼎殿按祖制不可隨意——“：“祖制是朕定的?！埃粋€字都沒蹦出來，只能提著袍角小跑跟上。，太廟正殿遙遙在望。。。。，細(xì)微到身后大部分人渾然不覺。但趙匡胤是馬上打天下的武將。陳橋之前他枕戈待旦十幾年，腳底下任何異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均勻，持續(xù)，像有什么東西在地下呼吸?！氨菹拢俊摆w普也停了下來，看到了他的臉色。。抬腳繼續(xù)走，步子更快了。
太廟正殿的朱紅大門緊閉。門板半尺厚的整根柏木，銅釘銹跡斑駁，兩扇門像兩面盾，死死堵住了殿內(nèi)的一切。
兩個值守禁軍站在臺階下面，臉色煞白。見皇帝來了，腿一軟差點跪倒。
趙匡胤掃了他們一眼：“怎么不在門前守著？“
年長的禁軍牙齒咯咯打顫：“回……回陛下，靠不上去。門板在響，手搭上去就發(fā)麻，整條胳膊都是酥的……“
“兩個大男人，怕一扇門？“
那禁軍漲紅了臉，硬著頭皮又補了一句：“回陛下，小的不怕門。小的怕……門里頭那東西?！?br>趙匡胤沒再問。
他抬手，按上冰涼的銅釘，用力一推。
門開的那一刻——
嗡——
一道沉雄的震鳴從殿內(nèi)涌出來，像一堵無形的墻撞在所有人胸口上。
身后幾名官員同時退了一步。有人驚呼出聲，有人踉蹌了一下扶住了同僚的肩膀。
趙匡胤沒退。
他站在門檻上，目光直直落進(jìn)殿內(nèi)深處。
九鼎殿很大。足有三丈多高，沒有窗，光線全靠數(shù)十盞長明銅燈?；椟S的火光在厚墻上投出跳動的影子，一片一片的，像鬼在走路。
九尊青銅巨鼎按九州方位排列在殿中央。
銅銹斑駁，銘文模糊，每一尊都有半人多高。千年的沉淀讓這些器物有了一種超越青銅本身的分量，沉甸甸地壓在大殿里，像九根釘在大地脊梁上的鉚釘。
最中央那尊，就是雍州鼎。
比旁邊的鼎要高出整整一頭。鼎身漆黑發(fā)亮，三足粗如殿柱，鼎壁上的饕餮紋在燈火下幾乎像活了——一雙凸起的銅鑄獸目，正盯著殿門方向。
它在響。
不是什么若有若無的聲音。是實打?qū)嵉?、持續(xù)不斷的嗡鳴。像鼎壁內(nèi)部有什么東西在顫動，又像鼎腹深處有一顆心臟，正一下、一下，沉緩地跳。
殿內(nèi)所有銅燈的火苗全朝著雍州鼎的方向傾斜。
趙匡胤跨過門檻，走了進(jìn)去。
“陛下！“太常寺卿在身后變了聲調(diào)。
趙匡胤沒回頭。
趙普跟進(jìn)來，走了三步，停住了。他盯著那尊鼎，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jié)。
“臣此前翻過《太廟九鼎錄》?！摆w普壓低了聲音，像怕驚動什么，“上古鑄鼎鎮(zhèn)國，非凡銅所制。鼎身若生異動，古籍上只有兩種說法?！?br>“哪兩種？“趙匡胤腳步未停。
趙普緩緩?fù)鲁鲆豢跉猓骸岸Q則天變，鼎裂則出圣物?！?br>殿內(nèi)所有跟進(jìn)來的官員齊齊變了臉色。
“鼎鳴則天變“好說，大旱三月算天變，說得通。
可“鼎裂則出圣物“——
圣物？什么圣物？這鼎里能出什么？
一名老臣忍不住接口：“趙相，這古籍可靠嗎？上古之說多為附會——“
趙普瞥了他一眼：“三天前你也不信鼎會自己響?！?br>老臣閉了嘴。
趙匡胤在距雍州鼎五步遠(yuǎn)的地方站定了。
嗡鳴聲在他停步的那一刻忽然變了。
變大了。
也有了方向。原本彌漫整個大殿的嗡嗡聲陡然收束，從雍州鼎的鼎壁上直沖趙匡胤撲來。
他感覺胸口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推了一把。
龍袍下擺在毫無風(fēng)的殿內(nèi)飄動起來。
身后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
“皇兄?！?br>趙光義的聲音從他右后方三步外傳來。
趙匡胤沒回頭，但眉棱動了一下。他沒注意到趙光義也跟進(jìn)來了。
趙光義安安靜靜地站著，臉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溫和。但他的目光落在雍州鼎上時，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一閃而過。
像饑渴。又像是獵手看到了以為已經(jīng)絕跡了的獵物。
那點異樣轉(zhuǎn)瞬即沒。
他溫聲道：“古籍言九鼎通靈。既然這鼎沖著陛下來……不如，試試？“
趙匡胤沒理他，也沒看他。
轉(zhuǎn)過身，朝雍州鼎走過去。
三步。銅燈齊齊顫了一下。
兩步。地面的震動從腳底躥上了小腿。
一步。
嗡鳴聲大到充滿了整座大殿。幾名膽小的官員捂住了耳朵。太常寺卿雙膝一軟，癱坐在地上，連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趙匡胤伸出右手。
那只手打過天下，殺過政敵，簽過國書，也握過剛出生的兒子軟乎乎的小拳頭。
掌心，落在了鼎壁上。
觸碰的那一息——
燙。
一股灼熱從青銅鼎壁上竄進(jìn)掌心，像滾油，像淬火的鐵水。趙匡胤瞳孔驟縮，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打透了。
他沒縮手。
指骨攥緊了鼎壁的邊沿。
嗡鳴聲在那一刻炸開了，化成鋪天蓋地的轟鳴，像九天之上所有的雷全壓進(jìn)了這座殿里。
鼎壁上刻了千年的饕餮紋劇烈扭曲，銅鑄的獸目在火光下仿佛正緩緩張開嘴。
整座太廟都在抖。
殿外傳來禁軍的驚呼聲和群臣四散奔逃的腳步聲。
趙匡胤死死盯著自己按在鼎壁上的手。
他感覺到了。
銅壁之下，有什么東西在動。
有什么東西在鼎的內(nèi)壁上，拱著，頂著，拼命地往外推。
趙匡胤猛地抽回手。
掌心一片通紅。
像是被烙鐵燙過。紅腫的皮肉之間，隱約浮出一道細(xì)如發(fā)絲的紋路。
他盯著那道紋路看了兩息，瞳孔驟然收緊——
那紋路，和鼎壁上的銘文一模一樣。
趙匡胤緩緩攥緊了拳頭，把掌心藏進(jìn)袖中。
轟鳴聲降了下來。
沒有停。只是從炸裂的雷聲重新收成了沉緩的嗡鳴，一聲一聲，均勻，持續(xù)。
像心跳。
像鼎腹里有什么東西，用千年的耐心，等了很久很久。
現(xiàn)在，快要等到了。
趙普走到他身旁，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地步。
“陛下，掌心可有恙？“
“無事?！?br>趙普的目光在他攥緊的右手上停了一息，沒有拆穿。
身后傳來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趙光義走上前來。他掃了一眼趙匡胤藏在袖子里的右拳，什么都沒問。僅僅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看來這場祭天大典，辦得越快越好?！?br>他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尋常的事。
可他摩挲玉佩的手指，比方才轉(zhuǎn)得更快了。
趙匡胤沒有理他。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尊嗡鳴不止的雍州鼎。
鼎口朝天敞著。鼎腹深處，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但他說不出來為什么——總覺得那片黑暗里，有一雙眼睛。
隔著千年的銅銹和歲月，正看著他。
“三日后。“趙匡胤轉(zhuǎn)身，大步往外走。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撞來撞去，“以九鼎祭天，朕親禱求雨。百官隨祭，一個不許缺。“
“若天不應(yīng)呢？“趙普跟上去，追問了一句。
趙匡胤跨出殿門。
三月無雨的白日頭當(dāng)頭照下來，把他整個人鍍成一尊鐵鑄的金像。
“那就讓天看看，朕夠不夠誠心。“
身后，九鼎殿的門被風(fēng)吹得來回晃動。
雍州鼎的嗡鳴聲，忽然頓了一拍。
短暫的寂靜之后，鼎腹深處傳來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響。
不像鳴叫。
像一聲嘆息。
又像——
一聲嬰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