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藥推進去，這種重度狂躁癥，不做腦白質(zhì)切離手術(shù)根本沒法治。"
病房里燈光白得刺眼，那種專門用來讓人精神崩潰的慘白。兩個體格壯實的男護工一左一右按住病床上的女人，皮質(zhì)束縛帶把她的手腕腳踝勒得死緊，帶子邊緣已經(jīng)磨出了血痕。
說話的男人站在病床尾端，西裝筆挺，皮鞋锃亮，跟這間彌漫著消毒水味的封閉病房格格不入。他叫林耀祖，是這個女人名義上的丈夫。
旁邊穿白大褂的醫(yī)生沒什么表情，拿起托盤上的針管，對著日光燈彈了彈針頭，氣泡從透明藥液里浮上來又破掉。
針頭朝女人的手臂壓下去。
女人沒有掙扎。
她已經(jīng)被注**三天的鎮(zhèn)靜劑，整個人像一塊被泡軟了的棉花，眼珠子都轉(zhuǎn)不動。
可就在針尖刺破皮膚的前一秒，她動了。
不是掙扎，是她右手的手指頭，突然開始敲病床的鐵欄桿。
咚咚，咚。咚咚，咚。
兩短一長。兩短一長。
護工以為她又犯病了，使勁往下壓她的手腕："別動！"
醫(yī)生也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林耀祖，等他的意思。
林耀祖不耐煩地擺手："接著打，她就是在發(fā)瘋。"
沒有人聽出那敲擊聲里的規(guī)律。
沒有人在意一個被診斷為重度狂躁癥的女瘋子，在鐵欄桿上敲出的節(jié)奏，到底意味著什么。
可我聽見了。
我站在走廊盡頭的觀察室里，隔著一面單向玻璃，手里端著一杯已經(jīng)涼透了的咖啡。
咚咚，咚。
這個節(jié)奏像一把生銹的釘子，直接釘進我的腦殼里。
手一松，咖啡杯砸在地上，碎片和褐色的水漬濺了一地，我沒有低頭看。
十年前。
省精神衛(wèi)生研究院的辦公室，我把二十歲的葉知秋叫到跟前，把門關(guān)上，拉著她的手，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小秋，這套敲擊密碼，我只教你一個人。"
"兩短一長，連續(xù)重復(fù)。"
"只有一種情況才能用。你被困住了，周圍全是敵人，嘴被封住了說不出話，所有正常的求救渠道都被切斷了。"
"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敲出來，我就知道，你在喊救命。"
葉知秋那時候還扎著馬尾辮，眼睛亮得像裝了兩顆星星，拼命點頭："師父，我記住了。"
她記住了。
十年了，她真的記住了。
我盯著玻璃那邊的病床，盯著那個瘦得脫了形的女人，盯著她被束縛帶勒出血痕的手腕，盯著她拼盡全身最后一絲力氣在鐵欄桿上敲出的節(jié)奏。
那根本不是什么狂躁發(fā)作。
那是我的徒弟在喊救命。
我轉(zhuǎn)身往門外走，腳步快得差點絆在門檻上。走廊里迎面過來一個穿護士服的年輕女孩，被我差點撞倒，慌慌張張地叫了一聲："女士，您不能往那邊去，那是封閉病區(qū)。"
我沒理她。
身后傳來林耀祖的聲音，隔著一道鐵門，悶悶的，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打完這一針，她以后連自己姓什么都不記得了。把財產(chǎn)委托書準(zhǔn)備好，明天我?guī)蓭焷砗炞帧?
我的腳步停了。
不是被攔住的，是我自己停下來的。
我攥著拳頭站在走廊正中間，指甲掐進掌心。我知道我現(xiàn)在沖進去，除了暴露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林耀祖有合法的監(jiān)護權(quán)，這家醫(yī)院的人聽他的，我一個掛著"家屬探視"名牌的陌生中年女人，沖進去能怎樣？
被當(dāng)成另一個瘋子扔出來。
我逼自己冷靜下來。
咖啡漬還在觀察室的地板上往外洇。
小秋，你再撐一撐。
師父來了。
青山精神病院在城郊的半山腰上，三面圍著鐵柵欄，一面靠著山壁，從外面看像一座灰撲撲的監(jiān)獄。我是三天前來的，用的身份是"葉知秋遠(yuǎn)房表姐"，交了兩百塊錢的探視費，被允許每天下午在一樓會客室坐一個小時。
三天來，我沒見到葉知秋一面。
每次護士都說同樣的話："病人情緒不穩(wěn)定，今天不適合探視。"
我不信，但我忍了。
直到今天上午，我借口上廁所走錯了路，摸到了三樓封閉病區(qū)旁邊的那間觀察室。門沒鎖，里面空著，一面單向玻璃正對著三零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