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得條理清晰，甚至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坦然。
我攥著把手的指節(jié)泛白，整個人僵在原地。
從她十八歲開始嚷嚷"丁克"那年起，我勸過、吵過、軟硬兼施過。后來她懷孕了，我以為她想通了，高興得一夜沒合眼。提前兩個月準備好了小衣服、小**、澡盆、搖椅。
她坐月子的時候我在她家住了四十天，每天只睡三個小時。
我以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你什么時候送走的？"我的嗓子啞得厲害。
"上周。"她低頭去摸左邊的耳朵，"李娜那邊都安頓好了，你別操心了。"
上周。
上周三我還給她打過電話，她說小豆子長了一顆小白牙，笑起來流了一下巴的口水。
那個電話里，孩子已經(jīng)不在了。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去扶墻，腿發(fā)軟，一步一步退到沙發(fā)邊上坐下。
陳瑤看了我一眼，彎腰把地上的保溫桶拎起來放進廚房水槽里。
"你別把事情想得那么嚴重，又不是賣了，是給了最好的朋友。李娜那個條件，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沒有回答她。
我掏出手機，按了老伴陳德明的號碼。
手指按在屏幕上，按了三次才按對。
電話接通，我聽見那邊工地上機器轟隆隆的響聲。
"老陳，你請個假回來。瑤瑤把小豆子送人了。"
那頭沉默了五六秒。機器的聲音還在響。
"你再說一遍。"
"孩子沒了，被她送給她那個閨蜜了。"
電話斷了。
我知道他會來。
陳德明到的時候，滿頭是灰，工服都沒來得及換。
他在門口換鞋的時候手都在抖，一只拖鞋穿了兩次才穿上。
進門第一件事，他去了次臥。
空的嬰兒床，空的柜子。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拎起墻角疊好的嬰兒床墊子，翻了一面，上面還有一小塊奶漬沒洗掉。
他把墊子放回去，走到客廳。
陳瑤坐在餐桌邊上刷手機。
"爸，你怎么也來了，我媽是不是打電話把你叫來的？"
陳德明站在她對面，拽了拽自己的衣領(lǐng)，聲音低沉得像從石頭縫里擠出來的。
"把孩子要回來。"
"要什么要？"陳瑤放下手機，"我已經(jīng)跟李娜說好了，而且也簽了協(xié)議。"
"什么協(xié)議？"
"委托撫養(yǎng)協(xié)議。"她的語氣像在匯報工作，"就是雙方自愿的，她來撫養(yǎng)，我這邊放棄日常照管的**。"
我坐在沙發(fā)上，渾身發(fā)冷，"你們什么時候簽的？"
"上個月就簽了。孩子上周才送過去。"她又去摸了一下左耳，"我本來想找個合適的時機跟你們說，但每次一張嘴就知道你們會鬧，所以拖了拖。"
陳德明的拳頭攥得骨節(jié)咯吱咯吱響。
"那個協(xié)議拿出來我看看。"
"在李娜那邊，我手里沒有。"
"你手里沒有你簽的什么協(xié)議？"
"就只打印了一份，在她那兒保管。我跟她什么關(guān)系，還需要各留一份？"
我忽然覺得她不是天真，是蠢。
"陳瑤，你知道沒經(jīng)過合法收養(yǎng)程序就把孩子交給別人，在法律上叫什么嗎？"
她翻了個白眼，"媽，你能不能別什么事都上綱上線？又沒有買賣，就是朋友之間的事。"
陳德明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了一下。
"朋友之間的事？你把我孫子當禮物送人了！你去跟***說這是朋友之間的事看他們信不信！"
"爸你小點聲行不行？樓上樓下都是鄰居。"
"我管它鄰居不鄰居！你給我把李娜的電話打出來，讓她把孩子送回來！今天就送！"
陳瑤站起來，椅子刺啦一聲在地上劃了道印子。
"你們就知道逼我。當初逼我生，現(xiàn)在又逼我要回來。你們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決定？我已經(jīng)想清楚了，我不適合養(yǎng)孩子，李娜比我強。你們要是真心疼小豆子，就應(yīng)該讓他在更好的環(huán)境里長大。"
"更好的環(huán)境？"我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連親生骨肉都舍得送走，你有什么資格評判什么是更好的環(huán)境？"
"我就是因為清醒才做了這個決定！"她的聲音也高了起來，"你看看那些當了媽之后后悔的女人，一個個活成什么樣？我不想變成那樣！李娜求了我半年，我是做了好事。你們非但不理解，還在這里發(fā)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