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笑容和江景一樣敞亮。
鄭浩然穿了件剪裁利落的深藍西裝，說話的時候喜歡把袖子往上推一截，露出腕上的表。
那塊表的品牌我認識，夠我交兩年房租。
菜一道道端上來，每道菜服務員都要報個名字，名字一個比一個繞口。
大姨一邊勸菜，一邊"關心"我們這頭。
"建平，這道松茸你嘗嘗，空運的，外面吃不著。"
"秀蘭，多喝點湯，你氣色不好，要補補。"
每"關心"一句，我媽就賠一個笑，我爸就微微點頭，筷子象征性動一下。
場面看著融洽，底下的東西我咽得出來。
那些目光一陣一陣掃過來，有的帶著同情，有的帶著審視，更多的是一種看熱鬧的期待。
大姨的話里永遠裹著比較："還是建平你們清閑，一天到晚沒什么操心事。不像偉明，應酬多得連覺都睡不夠。"
"子睿這孩子太拼了，說了讓他緩緩，非要自己盯項目。不像小念，朝九晚五，多省心。"
我爸一聲不吭，專心吃他碗里那塊***，好像這塊肉才是今晚最大的事。
我媽在桌底碰了碰他的膝蓋，他沒反應。
然后那六瓶酒被端了上來。
沒人點過。
是大姨招手叫服務員加的。
她說："今天高興，喝好的。"
六只暗金色的瓶子在轉盤上一字排開，像列陣的將軍，等著點兵。
瓶身上的光澤冷而硬。
整個包廂的氣氛忽然就變了。
所有人都知道這酒什么價，也都猜到了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我表哥鄭浩然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機劃了兩下，不抬頭。
姨父鄭偉明捏著茶杯，沒喝，也沒放下。
我的心往上頂，手擱在膝蓋上，攥得骨節(jié)發(fā)酸。
我看我爸，他在剝蝦。
然后，他說了那番話。
關于三千二，關于一年半工資，關于"您先結了"。
大姨臉上的笑沒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一整塊被掀掉的。
她大概想過很多種情形：我爸尷尬地摸口袋，我媽緊張地打圓場，或者我們一家沉默著吞下這個啞巴虧。
唯獨沒想過，他會這么四平八穩(wěn)地，把這鍋端回去，還端得理直氣壯。
姨父鄭偉明放下茶杯，開了口，聲音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居高臨下："建平，你這話說的，見外了。一家人吃頓飯，誰掏錢不一樣。孩子們都在呢，別弄得不好看。"
他把"不好看"三個字咬得格外清楚。
我爸把疊好的紙巾拿起來，放在轉盤上，隨手一撥，紙巾慢慢轉到大姨跟前。
他沒搭姨父的話茬，還是看著大姨，語氣甚至比剛才還要溫和了一點："大姐，真不是我擺架子。錢包里有多少，我自己清楚。子睿得了獎，好事，全家都高興。這一桌的錢，按理說，誰請的客誰來結，對吧？"
后半句話他沒往下說，剩下的意思擱在那兒，誰都聽得懂。
包廂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江面上有船經過，汽笛聲拉得很遠。
幾個親戚低下頭，假裝夾菜。
我**臉白到了嘴唇，手指揪住外套袖口，松了又揪。
我盯著我爸的側臉，他表情沒變過，還是那副溫溫吞吞、有些木訥的樣子。
可我總覺得，他身上有一層什么東西松動了。
像一道裂紋，很細，但已經出現(xiàn)了。
大姨猛地往后推椅子，椅腿蹭著地面，聲音尖得讓人牙根發(fā)麻。
她沒看任何人，一把抓起手邊的包，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服務員，買單。"
那頓飯是怎么散的，我記得不太清楚。
只記得離開的時候，黃銅燈還是亮得晃眼，落地窗里的江景安靜得像一幅畫。
我們一家走在最后。
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聲全被吞掉了。
身后"松風"包廂的門合上，里面有人在說話，隔著一道墻，一個字也聽不清。
出了酒店大門，夜風兜頭澆下來。
我媽始終沒開口，只是緊緊挽著我爸的胳膊。
我爸仰頭看了一眼天，城市上空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見。
他拍了拍我**手背，說了一句："走，回家。"
雅敘閣的招牌在背后越來越小，那些燈光和排場像一場散了的戲。
但我知道，有些事，從今晚起，從那句"三千二"說出口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那六只暗金色的瓶子，像六根無聲的楔子，釘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