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動山搖------------------------------------------。，不知怎的突然開始咯咯叫，叫得心慌。，翻了個身，把蒲扇蓋在臉上。，院墻根底下的老鼠排著隊往外跑，一個接一個，像是搬家一樣。，井水從下午開始就渾了，王嬸去打水的時候還嘀咕了一句這井咋回事。，天黑之后突然開始狂吠，怎么都哄不住。，它夾著尾巴躲進(jìn)柴垛里，還是不住地嗚咽。，宋八一都不知道。，天太熱，炕太硬。。。、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悶悶的，像打雷又不像，雷在云上面，這個聲音是從地底下來的。。
鼓點越來越響，越來越密，變成了連續(xù)的轟鳴，像有一萬面鼓同時在敲。
他感到炕在晃...不對，不是炕在晃，是地在晃！
整個**都在晃！
宋八一猛地睜開眼。
黑暗中，他看見**的拱頂正在往下掉土，一塊、兩塊、然后是一片一片地往下塌。
墻上的相框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了——！”
他聽見有人在外面喊，聲音尖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然后，地動了，整塊大地像一塊被抖動的毯子，上下顛、左右晃，人根本站不穩(wěn)。
宋八一從炕上滾下來，手腳并用地想往外爬，頭頂?shù)?*拱頂發(fā)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嘎聲。
“爺——！”
他喊了一聲，聲音被巨大的轟鳴吞沒了。
他這輩子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聲音。
地底下像是有一頭巨大的野獸在翻滾咆哮，整個黃土塬都在顫抖，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跟著晃。
**塌了。
拱頂?shù)耐僚髡麎K整塊地往下砸，宋八一本能地抱住頭縮成一團(tuán)。
一根支撐**的木柱帶著半面墻轟然倒下，正好砸在他的腿上。
宋八一慘叫一聲，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暈過去。
但他不能暈，他得跑，他得——
“爺——??！爺——！！”
他拼命的喊，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沒有人回應(yīng)。
**已經(jīng)完全塌了，他面前是一片漆黑，只有灰塵嗆得他不停地咳嗽。
他能感覺到頭頂還有東西在往下掉，土塊、碎石、斷裂的木頭——
腿上的重量越來越重，血液順著小腿往下淌，黏糊糊的。
然后他聽見了一聲悶響。
是爺爺?shù)穆曇簦宦暥檀俚幕貞?yīng)，像被人突然拍了一巴掌。
然后什么都沒有了。
沒有呼喊，沒有**，沒有哭泣。
什么聲音都沒有了。
“爺——！爺——！你說話啊——！”
宋八一拼命掙扎，想推開壓在腿上的木柱，但那根柱子太重了，他推不動。
手指在碎石上抓出一道道血痕，指甲里全是土。
余震來了。
又一次劇烈的晃動，頭頂殘存的**拱頂發(fā)出最后一聲痛苦的**，然后徹底坍塌。
更多的土塊砸下來，砸在他的背上、頭上、手臂上。
宋八一的耳朵嗡嗡作響，嘴里全是血的腥味和土的澀味。
然后是黑暗，沒有一絲光亮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被埋了多深，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況，不知道爺爺怎么樣了。
他只知道疼：腿上疼，背上疼，腦袋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
“爺......”
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被這片廢墟慢慢吞掉了。
血在流。
他能感覺到溫?zé)岬囊后w從小腿處往外涌，在碎石和泥土之間蔓延。
失血帶來的寒意一點一點爬上他的身體，先是腳趾發(fā)麻，然后是手指，然后是整條胳膊。
不行。
不能睡。
他得出去，他得找到爺爺，他得——
又一陣余震。
碎石塊砸在他的額頭上，一道溫?zé)岬难黜樦脊翘氏聛?，淌進(jìn)眼睛里，視線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紅。
意識從手指開始一寸一寸地散掉，像是握在手里的沙子，越想攥緊漏得越快。
他想起了一些東西。
想起爺爺端出來的那碗面條，鹽放多了，雞蛋煎糊了一邊，但熱乎乎的。
想起父親在灶臺前顛勺的背影，圍裙上全是油點子。
想起胡三元的鼓點聲，咚、咚、咚，像心跳一樣。
想起花彩香罵人的樣子，嘴角明明在笑。
想起那個趴在窗前聽他說話卻一個字都不回的小丫頭。
想起她的眼睛。
黑黢黢的，像山溝里的夜。
想起那把彈弓。
“不知道……她有沒有……收好……”
這是宋八一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念頭。
彈弓。
易青娥。
爺爺。
面條。
然后，一切都黑了。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時42分53.8秒。
里氏7.8級。
唐山。
這座百萬人口的城市在23秒內(nèi)被夷為平地。
二十四萬兩千多人死亡，十六萬多人重傷。
**的震中在唐山，但破壞波及了十四個省、市、自治區(qū)，數(shù)百萬人受災(zāi)。
宋家溝這個藏在陜北黃土塬中間的不到三十戶人家的小村子，在這場浩劫中并不顯眼。
全村死了三個人，傷了十幾個，倒塌**十一孔。
在官方統(tǒng)計的冰冷數(shù)字里，這三個死亡者甚至不會被單獨列出。
但其中有一個，叫宋八一。
十三歲，男，寧州縣劇團(tuán)食堂師傅宋**之子。
死因：**中**坍塌，被壓身亡。
在他旁邊不遠(yuǎn)的地方，他的爺爺也停止了呼吸。
那個當(dāng)了一輩子赤腳醫(yī)生的老頭子，至死都沒有再發(fā)出一聲聲響。
他坐在石墩子上擇了一輩子草藥，最后被自己住了幾十年的**壓在了下面。
他走在了孫子前面。
或許，在最后的時刻，他也在想著自己的孫子。
想他臉上的傷，想他回來時低著頭的樣子，想他吃那碗咸面條時翹起來的嘴角。
想他明天該怎么辦。
凌晨四點零三分。
宋家溝的天空被揚起的塵土遮蔽，看不見星星。
廢墟之下，一具小小的身體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
心跳停止，血液凝固，體溫開始下降。
按照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宋八一已經(jīng)死了。
但按照另一個世界的規(guī)則——
他的身體，還有用。
在體溫降至不可逆轉(zhuǎn)的臨界點之前，在那片絕對的黑暗深處，有一股無形的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存在從虛空中墜落下來。
它沒有名字，沒有形狀，沒有來路。
它只知道一件事：這里有一具剛死的身體，還有一個沒有散盡的靈魂的殘余。
它鉆了進(jìn)去。
然后——
一切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