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初雪------------------------------------------。。位置不算太靠前，也不算太偏——不前不后，剛好在中間偏左的一個席位。這個位置顯然是精心安排的，既不讓初入宮的婕妤過于顯眼，也不讓她完全被忽視。新入宮的幾位世家女子都坐在這一片區(qū)域，彼此之間隔著幾案。人人盛裝華服，釵環(huán)鬢影，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面前的長案上擺著精致的膳食。花式攢盒里裝了八色點心，還有一壺溫好的酒。但她沒有胃口，目光越過滿殿的人影和燭火，望著正前方那一座空置的龍椅。?？勘成系裰遄待?，龍首昂揚(yáng)，龍眼鑲嵌著兩顆深色的寶石，在燭火下泛著幽暗的光。它擺在整個大殿最高的位置上，俯視著所有人，像一頭沉默的獸。，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時候，看底下的人應(yīng)該都是很小的吧。每一個人都跪著，每一個人都低著頭。那把椅子把人變成螞蟻?；蛘哒f，坐上那把椅子的人，也就不再是人了。她的目光在龍椅上停留了一會兒，心里涌起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復(fù)雜情緒——不是敬畏，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隱約的悲憫，為那個即將坐在上面的人，也為即將跪在下面的自己。，從輕快的宴樂轉(zhuǎn)為莊重的雅樂。："陛下駕到——"，整整齊齊地跪了下去。衣料摩擦的聲音匯成一片低沉的浪，然后一切都安靜下來。沈知微跟著跪下，額頭貼著手背。她微微側(cè)過頭，余光只來得及捕捉一片明黃的衣角從她前方經(jīng)過——步伐不快不慢，沉穩(wěn)得像每一步都丈量過距離。"平身。"，但整座大殿每一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那聲音很年輕，卻有一種不屬于這個年紀(jì)的沉穩(wěn)，或者說——冷。，終于抬起頭。。，年號永熙，今年剛剛?cè)豕?。在蘇州時，她聽說過很多關(guān)于他的傳聞：說他**時只有十七歲，被宗室架空，是一個坐在龍椅上的傀儡；說他身體不好，隨時可能駕崩；說他連早朝都要太后垂簾聽政。，和傳聞中的任何一個都不像。。比她想象的還要年輕得多。但年輕不等于稚嫩。他有一張棱角分明的面孔，眉骨很深，眉峰如刀裁，眼睛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幽暗——不是渾濁的暗，是深不見底的暗，像一口枯井，扔一顆石子下去，聽不到落地的聲音。他穿著明黃的龍袍，端坐在那把金的椅子上，姿態(tài)看起來放松，卻讓人不敢直視。那種放松本身就是一種力量——只有確信自己掌控一切的人，才會在眾人面前如此松弛。
他不是傀儡。
沈知微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懿粫心菢拥难凵?。那種目光不是懦弱者的目光，不是被架空的木偶該有的目光。那是一個獵人打量獵物的目光——平靜的、耐心的、并且確信自己不會失手。
蕭衍舉起酒杯，說了幾句場面話。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釘在空氣里。群臣舉杯應(yīng)和，宴席正式開始。
絲竹聲響起，舞姬從兩側(cè)涌入。她們穿著水紅色的長袖舞衣，腰間束著絲絳，旋轉(zhuǎn)時裙擺像花朵一樣綻放開來。水袖翻飛，如同一場粉紅色的雪。
席間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的聲音交織成一片熱鬧的聲浪。
沈知微幾乎沒怎么動筷子。她坐在席位上，不時有人來找她說話——都是些世家夫人或朝中命婦，說著客套的恭維話。她一一回應(yīng)，笑容得體，語氣溫和，禮數(shù)周全。這是母親教過她的——在陌生場合，禮數(shù)是鎧甲，笑容是盾牌，不要讓人看出你在想什么。
其間她感覺到一束目光。
不是那種不小心掃過的目光，是專注的、帶著審視意味的注視——像一個人站在高處看著棋盤上的一枚棋子，冷靜地分析它的價值、它的位置、它能發(fā)揮的作用。
她微微偏頭，隔著滿殿的人影和搖曳的燭光，對上蕭衍的眼睛。
他隔著滿殿的臣子、隔著滿室的金碧輝煌、隔著裊裊升起的熏香煙氣，正在看她。
那目光里沒有欣賞，沒有興趣，甚至沒有一絲多余的情緒。他看她，像在看一件剛到手的物什——在估價，在判斷，在決定該放在哪個位置。
沈知微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簾。心跳聲在那一刻變得格外清晰——咚咚的，像擂鼓，像是怕被他聽到一樣。她攥緊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掐進(jìn)掌心，用那點痛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
等她再抬起頭時，蕭衍已經(jīng)移開了目光，正側(cè)身和內(nèi)侍說著什么，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眼從未發(fā)生過。
宴席進(jìn)到一半，一個太監(jiān)端了托盤走到她席前。托盤上放著一只白玉杯，杯中酒液澄澈如泉，在燭火下微微蕩漾。太監(jiān)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沈婕妤，這是陛下賜的酒。"
滿殿的目光都聚了過來。新入宮的妃嬪中，她是第一個被賜酒的。
沈知微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羨慕的、揣測的、掂量的。她穩(wěn)穩(wěn)地起身，雙手端起酒杯，轉(zhuǎn)向龍椅的方向，福了一福。
"臣妾謝陛下恩典。"
她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滿殿的嘈雜聲似乎低了一瞬。
她飲盡杯中酒。酒不算烈，入口有些甜，后勁卻暖——一股暖意從胃里升起來，緩緩擴(kuò)散到四肢。她的臉微微泛了紅。
但那股暖意并沒有抵達(dá)她心里。它停留在皮膚和肌肉之間，像一個虛假的擁抱。
落座時，她聽見旁邊一位新入宮的采女低聲說："沈姐姐好福氣，陛下第一個賜酒的就是你呢。"
沈知微笑了笑，沒有接話。她知道那不是福氣。那是標(biāo)記——蕭衍在用這杯酒向所有人宣布：這個人是我挑中的，她的身后是江南沈氏。酒是給她身后的姓氏喝的，不是給她喝的。
她不知道的是，蕭衍賜她這杯酒的原因很簡單——她是沈家的嫡女。沈家在江南經(jīng)營三代，掌控東南財賦，人脈遍布朝野。這杯酒不是給她的，是給江南沈氏的。她只是一個載體，一個傳遞信號的媒介。但她已經(jīng)猜到了。
宴散時已經(jīng)夜深。沈知微隨著引路宮人往外走。一出殿門，夜風(fēng)就迎面灌了過來，帶著早春透骨的寒意。那風(fēng)不是蘇州的風(fēng)——蘇州的風(fēng)是軟的，**的，帶著水汽撲在臉上；天京的風(fēng)則干而烈，像是從什么空曠荒涼的地方刮過來的，毫無**地打在人身上。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牙齒磕碰了一下，發(fā)出很輕的一聲響。
她裹緊了披風(fēng)。披風(fēng)的面料是上好的錦緞，但不夠厚。她裹了一層又一層，寒意仍然從衣料的縫隙里鉆進(jìn)來，貼著她的皮膚，一點一點地往骨頭里滲。
宮道很長。兩邊的紅墻在夜色中失去了白日的顏色，變成兩道暗沉沉的影子，夾著中間一條窄窄的路。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宮燈懸在屋檐下，光線昏黃而微弱。宮燈與宮燈之間的間隔很長，她每走完一段，都要經(jīng)過一小片黑暗，然后才進(jìn)入下一盞燈的光暈里。
她跟著前面宮人手里的燈籠走。那一點光在黑暗中搖曳，像一只螢火蟲，隨時可能被夜風(fēng)吹滅。她盯著那點光，不敢移開目光，怕一抬頭就找不到方向。
步輦早在殿外撤了，她不知道是忘了安排還是故意撤去的。她只能走，一步一步地走。夜風(fēng)穿過長長的宮道，發(fā)出低沉的嗚咽聲，像什么東西在遠(yuǎn)處哭泣。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繡鞋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得很快。鞋底和青磚之間發(fā)出的聲響在空曠的宮道中回蕩，聽起來像是有人在身后跟著她。
腳下的青石板有些凹凸不平，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舊磚了，被無數(shù)雙腳磨得光滑發(fā)亮。她走著走著，忽然想——這條宮道上走過多少人？有多少和她一樣從遠(yuǎn)方來的女子，在這條路上走過？她們走進(jìn)去了，走出來了嗎？那些腳印一層一層疊在上面，有的深有的淺，有的重有的輕，最后都被風(fēng)吹散了。
回到偏殿時，她的手腳已經(jīng)凍得沒有知覺了。她搓了搓手，指節(jié)僵硬得不聽使喚。宮人替她卸下釵環(huán)，拆開發(fā)髻。象牙梳劃過頭發(fā)，一下，一下，力道均勻，不輕不重——但和母親梳頭的感覺不一樣。母親梳頭的時候會用手護(hù)住她的額角，會順著她頭發(fā)的紋理慢慢地走，萬一遇到打結(jié)的地方，會先用指腹輕輕揉開再梳，從來不生拉硬扯。
而這個宮人的手太規(guī)矩了，太熟練了，沒有溫度。梳子就是梳子，頭發(fā)就是頭發(fā)，她的動作和表情一樣——例行公事，不帶感情。沈知微閉上眼睛，假裝那只手是母親的。假裝了一小會兒，騙不過自己，又睜開了。
她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釵環(huán)卸去后，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一些。眉眼安靜，嘴唇微微發(fā)白，但眼睛還是亮的。
那個人的目光——那種審視的、不帶感情的打量，一直留在她心里。她說不清那是什么滋味。不是失望——她不確定自己在期待什么，但那種目光肯定不是她期待的。她原本并沒有期待一見鐘情，但至少——至少她希望他看她的時候，能看到"沈知微"這個人，而不是"沈家嫡女"那塊牌子。
她吹熄了燈，躺下來。陌生的床，陌生的被褥，陌生的熏香味道。她一動不動地睜著眼睛，適應(yīng)了黑暗以后，能看見帳頂模糊的花紋。
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不緊不慢。一下，一下，像在數(shù)著什么。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
窗外忽然有什么東西飄了進(jìn)來。細(xì)細(xì)的白點，無聲地落在窗欞上，瞬間化成一粒小小的水珠。
又來了。更多白點飄進(jìn)來，彌漫在夜色中。
下雪了。
天京的春雪，細(xì)細(xì)地落了一夜。沈知微在陌生的宮殿里，裹著陌生的錦被，聽著外面雪落的聲音——那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沙沙的，像蠶吃桑葉。
她一夜沒有睡踏實。
半夢半醒之間，她夢見沈家庭院的枇杷樹。樹上掛滿了青果，她在樹下躺著，弟弟在旁邊寫字。母親的聲音從遠(yuǎn)處傳來，喊她回去吃飯。她想應(yīng)一聲，但嘴巴張不開。她拼命想喊，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然后她醒了。
窗外已經(jīng)微微發(fā)白。雪不知什么時候停了。屋頂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在晨曦中反射著冷白色的光。
她躺在那里，沒有起身。帳頂?shù)睦p枝蓮紋在晨光中漸漸清晰起來——不是母親繡的那一朵，這是陌生的帳子、陌生的花紋、陌生的繡工。那朵蓮花的線條比母親的要工整得多，但少了什么——少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大概是繡的人心里有沒有裝著被繡的人。
她忽然想，母親現(xiàn)在在做什么呢？按照蘇州家里的習(xí)慣，母親這會兒應(yīng)該已經(jīng)起身了，正在后院的花圃邊活動筋骨，然后去廚房看看早膳準(zhǔn)備得如何。弟弟大概還在賴床，丫鬟要在門口喊好幾遍他才肯起來。父親應(yīng)該已經(jīng)坐在書房里了，手邊放著昨夜批過的文書，面前一杯新沏的茶。
那些畫面清晰得像昨天才發(fā)生過，但又遙遠(yuǎn)得像上輩子的事。
她伸出手，隔著窗欞，接了一片殘雪。雪在掌心里迅速融化，變成一粒冰冷的水珠。她握緊拳頭，那點涼意從掌心滲進(jìn)去，沿著手腕的脈絡(luò)，一直走到心臟的位置。
這是她離家的第九天。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看著陌生的帳頂，等著陌生的宮人來服侍她梳洗。
她必須習(xí)慣這一切。因為以后每一天都會是這樣。
她沒有太多時間去悲傷了。她已經(jīng)浪費(fèi)了一個早晨用來發(fā)呆，外面還有一整天的事情等著她——冊封禮、拜見皇后、熟悉宮規(guī)——樁樁件件，她都不能出錯。
她坐起來，掀開被子，叫了宮人。
這一天開始了。新的一天，在陌生的宮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