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府醫(yī)連忙上前搭脈，搭了一會兒，滿臉不可思議：“退燒了……竟真的退燒了……”

道士卻依舊面色凝重：“這只是權(quán)宜之計，只能保他七日。七日后若還沒得救，便是天意了……”

他沒說完，但陸夫人已經(jīng)明白了。

她又要跪下去，被道士攔住。

“夫人不必如此?！钡朗靠聪虼采系年懗徐希柏毜烙幸环?，可保他平安?！?br>
陸夫人顫聲道：“請道長指點?！?br>
道士說：“找一個女孩，乙卯年、己卯月、乙卯日、己卯時出生。四柱純陰，至柔至靜。讓她給這孩子沖喜。”

“沖喜？”

“成婚之禮，陰陽相濟(jì)。用她的至陰，平他的至陽。陰陽調(diào)和，他就能在江南養(yǎng)住，平平安安活到十五歲?！?br>
陸夫人愣住了：“活到十五歲？那十五歲之后呢？”

道士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只要活得過十五，此子必然一生順?biāo)?，富貴安康?！?br>
說完，他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往外走去。

陸夫人追出去，院子里空空蕩蕩，月光如水，哪里有道士的影子？

只有那棵老梅樹，靜靜地站著。

吳府醫(yī)跟出來，站在陸夫人身后，望著那棵老梅樹，喃喃道：“這世上，竟真有這等奇人……”

他在醫(yī)道浸淫二十年，從不信怪力亂神。可這幾日，他把所有能請的大夫都請遍了，把所有能用的方子都用盡了，陸承煜還是一日不如一日。而那道士一道符水，竟讓脈象穩(wěn)了下來。

陸夫人在樹下站了很久，直到奶嬤嬤拿著披風(fēng)出來，輕輕披在她身上。

“夫人，夜里涼，進(jìn)去吧?！?br>
陸夫人看著那棵老梅樹，輕聲道：“周嬤嬤，你去告訴管家，讓他派人去找。找那個八字，乙卯年、己卯月、乙卯日、己卯時。四柱純陰的女孩。”

奶嬤嬤應(yīng)了，轉(zhuǎn)身出去找管家去了。

同一日，青水鎮(zhèn)二十里外的破廟里，沈卿卿正捧著半塊窩頭。

那窩頭很硬塊，她掰了半天才掰開，她把小的那半遞給角落里的男孩，手伸了半天，對方?jīng)]接。

男孩縮在墻角，渾身是泥，頭發(fā)結(jié)成一綹一綹的，遮著半張臉。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亮得嚇人，也兇得嚇人，像山里被堵住路的小獸，隨時要撲上來咬人。

“給你。”卿卿又說了一遍。

男孩盯著她，不動。

她把窩頭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咬了口剩下的，腮幫子鼓鼓囊囊：“吃呀。”

窩頭硬，她小口小口地嚼，這是她今天和明天的口糧，弟弟小寶病得厲害，娘正帶著弟弟去附近打聽，看看哪里能找到大夫。她本想把窩頭掰成四份慢慢吃，可剛才看見這男孩縮在角落，心里不忍，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分了半塊出去。

男孩低頭看手里的窩頭，喉結(jié)動了動，沒吃。

卿卿把自己那半吃完了，舔舔嘴唇：“你怎么不吃？不吃會**?！?br>
“你才**?！彼曇魡。窈眯┨鞗]說過話。

卿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吃了呀，現(xiàn)在不餓了，你快吃?！?br>
男孩盯著她的笑看了半晌，低下頭大口地吃著窩頭，半塊窩頭，三口兩口就沒了。

卿卿看著他，忽然“呀”了一聲。

他胳膊上有一道傷口，從手腕到肘彎，血糊了灰，翻著紅肉，看著瘆人。

“你受傷了！”她湊過去。

男孩往后一縮，背撞在墻上，沒地方退了。他繃緊身子，眼神又兇起來。

卿卿沒理他，蹲下來仔細(xì)看那傷口，眉頭皺著：“得包起來，不然會爛?！?br>
她四下看看，破廟里就有些香灰和干草。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這件衣裳是娘用舊布改的。

她咬咬嘴唇，把右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小半截胳膊。手腕往上一點，有朵指甲蓋大小的印記，淡粉色，像梅花。她自己沒注意，只低頭從衣擺上撕布條，撕了兩條疊一起，往他跟前遞。

“手伸出來。”

男孩不動。

她不惱，輕輕拉過他胳膊，低頭給他纏。傷口重新用廟里的香灰厚厚地涂了一層，她動作放得輕，嘴唇抿著，眉心蹙著，一圈一圈繞得仔細(xì)。陽光從破廟頂上漏下來，落在她發(fā)頂，也落在那朵梅花印上。

男孩低頭看她。她頭發(fā)有點亂，耳朵邊上粘著碎發(fā)，低著頭，能看見睫毛一顫一顫的。他眼里的兇慢慢淡下去，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凍了很久的冰，遇著溫水，開始化了。

“你叫什么？”他忽然開口。

“卿卿，”她頭也不抬，專心系布條，最后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jié)，“你呢？”

男孩頓了頓，“我沒名字。”

卿卿抬頭看他。他眼睛真亮，亮得像夜里星星。

她笑起來，又露出那兩顆小虎牙：“那我叫你阿征吧，好不好？”她伸手輕輕拍拍他纏著布條的胳膊，“阿征，你要好好活著呀。”

阿征。

他從來沒名字。爹娘沒了，跟哥嫂過，后來哥摔下懸崖死了，嫂子改嫁，他就一個人到處流浪。以前的村子里的人都叫他蘇家二小子，沒人給過他名字。

她卻給他起了個名字，蘇征，好像還不錯的名字。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喉嚨卻像堵住了。眼眶忽然熱，他趕緊低頭，盯著胳膊上歪歪扭扭的布條看。

“卿卿！卿卿！”

廟外頭有人喊。

卿卿一下站起來，拍拍膝頭的灰，往廟外跑。廟門口老槐樹下，娘抱著小臉通紅的小寶，正往這邊望。爹把包袱往肩上扛。

看到卿卿跑過來，娘騰出手給她理理衣領(lǐng)，把她額前碎發(fā)撥到耳后，“走了，我們得去前面的鎮(zhèn)上，他們說只在那里才有大夫，來，跟著娘。”

卿卿伸手牽住娘垂下來的衣角。

她回頭看了一眼，阿征站在廟門里，正望著她。她朝他揮揮手。

阿征慢慢抬起手，也揮了揮。

然后卿卿跟著爹娘走了，小身影越來越遠(yuǎn)，拐過彎，看不見了。

阿征還站在廟門口，站了很久。

他低頭看胳膊上的布條，洗得發(fā)白的舊布，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jié)。他又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兩顆小虎牙，眉眼彎彎；想起她把窩頭塞進(jìn)他手里，掌心那點溫度；想起她低頭給他纏布條，睫毛一顫一顫的；想起她挽袖子的時候，小臂上那朵淡粉的梅花印，在陽光底下，軟軟的。

他張了張嘴，想問她還會不會回來。

可話到嘴邊，沒出聲。

風(fēng)把布條吹得一晃一晃的。

她走了。

但阿征這個名字，還有那句“好好活著”，還有那朵小梅花，全在他心里扎了根。